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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该去的地方》 (第3/3页)

…早在吐谷浑人找到我之前,已服毒自尽。今日设局,一是为父报仇,二是为阻叛乱,三……”她跪地三叩,“是为全父母当年与世伯的姻娅之约。”

    约,却非婚约。乃是“若子女相当,当结兄弟”的生死之契。

    六、朝露

    五更梆响时,岳府书房。

    《河西番部志》羊皮夹页内,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灯下展看,是幅精密如星图的联络网:朝中某尚书、江湖七大门派、塞外三股势力,以吐谷浑遗裔为枢纽,定于上巳节在钱塘发难。首步便是假冒陈镇恶控制漕帮,断东南粮道。

    “好个一石三鸟。”小儿立在太师椅上,指尖划过绢上名录,“既为吐谷浑复国筹饷,又替朝中那人铲除政敌,还能让江湖势力洗白入仕。”他忽然转头,“岳公可知,他们为何定要诱您入局?”

    岳崇山抚过架上宝剑:“因老夫手里,有先帝所赐调兵铜符。”

    “也是因您当年,”孩童眼波深邃,“在鄯州放走了吐谷浑王室最后血脉。”

    窗外渐白,梨花如雪涌进窗棂。陈婵摘去帷帽,露出一张与陈镇恶八分相似的脸,只是眉宇间多了塞外风霜。她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镜残片:“父亲临终前说,若见岳世伯,可凭此物相认。”

    残片背面,刻着两句诗:“鄯州雪夜一狐温,廿载春风不度门。”正是当年岳崇山裹住吐谷浑少年时,随口吟出的句子。

    “那孩子……”岳崇山闭目,“如今在何处?”

    “死了。”陈婵声音平静,“三年前为护我突围,被乱箭射杀在贺兰山口。临终托我传信:告诉岳将军,当年那件狐裘,很暖。”

    晨光蓦然刺破窗纸。小儿跃下椅子,燕尾服在曦微中泛着幽蓝。他重新扎好蜜桃髻,颈间红领结如血,忽然问道:“岳公,若此刻让您选——是忠君,还是全义?”

    七、桃夭

    三月初十,京中八百里加急抵杭。

    兵部尚书王玢以“勾结番邦、图谋不轨”下诏狱,吐露同党二十七人。江湖上,十二连环坞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漕帮新主竟是位戴斗笠的盲眼琴师,没人见过真容。

    岳崇山告老札子被留中不发,反加太子少保衔。圣旨中有句蹊跷话:“老骥伏枥,犹可托三尺之孤。”接旨那日,他独坐澄心亭,摩挲那枚青铜镜残片。梨花落了又开,石桌上摆着两套孩童衣衫:一套月白杭绸衫子墨黑燕尾服,一套吐谷浑织锦袍配鹿皮靴。

    管家岳忠悄声禀报:“陈公子今早走了,留了封信。”

    素笺上稚气笔迹:“梨云散尽春当归,蜜桃熟时郎君回。丙午丙午,双马驰骤,西南利见,莫守莫守。”底下压着个锦囊,内盛赤绒绳编的“百岁辫”,那枚开元通宝擦得锃亮。

    同日,西湖画舫上,盲眼琴师忽然住弦。船头不知何时立了个不及门闩高的小人儿,蜜桃髻在暮色中像一簇火苗。

    “阿姐。”孩童解下红领结抛入湖中,赤色在碧波里渐渐洇开,“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陈镇恶。”

    陈婵琴弓一顿:“你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他自怀中摸出个拨浪鼓,轻轻一摇,鼓声惊起芦丛睡鸥,“岳公替我取名了,叫岳知返。”

    “知返……”

    “嗯,迷途知返。”孩童跃上船舷,燕尾服在晚风里猎猎如旗,“也是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最后一抹霞光收尽时,画舫已空。唯琴案上多了枚青铜虎符,虎口衔着张纸条:“三年后,当前往少林,取回达摩洞第九重功法。”

    远处岳府高楼,岳崇山凭栏远望。掌心握着那绺“百岁辫”,忽然觉出绒绳里藏着硬物。拆开看,是卷微缩的《金刚经》,蝇头小楷写在蝉翼上。经页夹缝里,有行朱砂批注:

    “鄯州雪,钱塘月,皆是我佛灯前雪。岳公,珍重。”

    暮鼓声中,满城梨花同时飞扬。某条深巷里,不及门闩高的小身影蹦跳着,脑后那枚开元通宝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坠入红尘的星星。

    他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细听竟是日间水阁琵琶词:

    “……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更好看的,或许是这人间四月天。或许,是某个老将军在晨光中,终于能安稳睡去的脸。

    而那蜜桃似的发团,已隐入杭城无边的春夜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又仿佛无处不在——就像所有传奇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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