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卫道者恐慌 (第3/3页)
;邪说妄论,借小报私书,淆乱士民视听。更有甚者,竟敢非议先王,质疑伦常,此乃学绝道丧之兆也!老臣恳请陛下,申明教化,崇正黜邪。严查民间私刻,禁绝谤讪之文,整顿公藏书阁,使圣贤之道,复归纯正。否则,臣恐民心离散,祸乱将生,伊洛之戎,不在外裔,而在萧墙之内矣!”
裴行俭眉头微皱,他是实干派,对一味守旧不甚认同,但孔颖达所言,也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重臣和天下清议的心声,他不能直接反驳,只委婉道:“孔祭酒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则,禁绝之举,恐非易事。印刷之术,如江河奔流,堵之恐溃。且陛下广开文教,本意乃在启迪民智,选拔真才。若一概禁绝,恐伤陛下仁德,亦使寒俊无由上达。”
狄仁杰捻须沉吟,缓缓道:“孔公所忧,乃天下士林所共忧。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今之势,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民间议论,固有不当,然一概以‘邪说’视之,强力禁绝,非但难以尽绝,反易使其转入地下,流言更甚,或使朝廷落下钳制言路、闭塞视听之名。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在定规矩,明是非,立标准。何者可言,何者不可言;何者可刊,何者不可刊。使天下作者、刊印者、阅读者,皆知所避就。同时,朝廷当主动发声,以正理、正学,引导舆论,弘扬正道。譬如,可仿民间小报,办一朝廷官报,刊载德音,讲解大政,批驳谬论,使正声得以广布。”
李瑾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孔公之忧,乃忧国忧民,孤与母后皆知之。然狄公、裴尚书所言,亦为老成谋国之言。今之势,变矣。非复汉武独尊儒术之时,亦非魏晋清谈误国之世。四海一统,万国来朝,商旅辐辏,新物迭出。 我朝欲长治久安,富国强兵,岂可抱残守缺,闭目塞听?知识下移,民智渐开,此乃大势,非人力所能逆转。朝廷所应为者,乃因势利导,规范约束,扶正祛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至于孔公所虑‘礼崩乐坏’,孤以为不然。礼者,理也,序也。 三代不同礼,岂可拘泥古制?我朝自有制度,承前启后,损益古今。只要君臣父子之纲常不乱,忠孝仁爱之大义不坠,何惧之有?民间议论朝政,若出于公心,言之有据,亦可为朝廷镜鉴。若果有谤讪煽乱、动摇国本者,朝廷自有律法严惩不贷。然不可因噎废食,将婴孩与污水一并泼掉。”
他顿了顿,看向武则天:“儿臣赞同狄公、裴尚书之议。当速定‘出版律法’,厘清边界。同时,筹办官报,宣示朝廷德政,解释大政方针,以正视听。对民间私刻,加强登记管理,事后追惩为主,重惩造谣诽谤、诲淫诲盗、煽动叛乱者。对公立图书馆,加强引导,多置正典,遴选良师,定期宣讲圣贤之道。以正学引领杂学,以正论消弭妄议,以开明应对变局, 方为上策。”
武则天凤目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良久,方缓缓道:“孔卿忠直,其心可悯。然太子与诸卿所言,亦是为国筹谋。天下之事,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机器印刷,书籍流通,此乃天时,非人力可逆。朝廷既已行之,当思善用。着令礼部、刑部、御史台,会同狄卿所领之‘出版条格拟定小组’,尽快将律法定下,务求明细周全,既可防奸宄,亦不塞言路。官报之事,由翰林院牵头,速办。至于民间……且看律法既行之后,其行止若何。若再有敢犯禁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在天子。 教化之权,朝廷岂可旁落?然教化之道,非仅禁绝一途。尔等既以卫道自任,当时时以正道自持,以文章匡世,以德行化民。若只知攻讦异己,空谈道理,于实事无补,于国无益,于道何存?”
孔颖达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到女帝那深邃平静、却隐含威压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颓然一拜:“老臣……领旨。”
会议散去,但空气中的凝重并未消散。孔颖达走出宫殿,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息一声,对身边一位同样面色沉重的门生低语道:“道之将废也欤? 天命乎?人祸乎?吾辈……尽力而为吧。” 他的背影,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卫道者的恐慌是真实的,他们的反击也将是持续而有力的。但历史的车轮,在技术革新与社会变迁的推动下,已开始加速转动。旧时代的守护者们,或许能延缓它的进程,却已无法让它彻底停下。一场关于“道”的解释权、关于社会话语权、关于文明未来走向的漫长博弈与冲突,随着新旧思潮的激烈碰撞,正式登上了大唐帝国的前台。而下一幕,将直接关系到言论的边界,以及统治者在鼓励创新与维持稳定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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