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8章 修复,豆汁端上来的时候 (第3/3页)
张纸,平铺在桌上:“你摸摸看,这张和这张,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舟伸出手,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边那张,又摸了摸右边那张。他摸得很慢,不像在辨认什么,倒像在用心感受什么。
“左边这张粗一点,右边这张滑。”他说。
“还有呢?”
“左边的厚,右边的薄。”
“再试试。”林微言拿起右边的纸,折了一下,递给他,“你试试它的韧性。”
沈砚舟照做了。他把纸对折,又展开,再对折,反复几次。
“像绸子。”他说,“软,但是不容易破。”
“这是雁皮纸。”林微言说,“日本产的一种修复用纸,韧性极好,透明度也高,适合补薄纸书。不过它容易起毛,不能用力搓。”
沈砚舟点点头,像在听一堂极重要的课。
“左边那张呢?”他问。
“这是老竹纸,就是今天买的那批。”林微言说,“厚、韧、吸水性强,适合托背或者补书脊。它比雁皮纸便宜,但需要更细的手工。”
“所以得先学会选纸。”沈砚舟说,“纸选错了,后面功夫再细也白搭。”
“对。”林微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脑子转得挺快。”
“职业习惯。”沈砚舟笑,“在法庭上,证据选错了,后面辩得再好,也是输。”
“那倒是。”林微言轻轻说。
她忽然觉得,他们其实很像。都是和“旧东西”打交道的人。她修复旧书,他处理旧案。她要从残破的纸页里找出原貌,他要在零散的证据里还原真相。一个面对纸张,一个面对人心。都需要极大的耐心,都需要在极细微处找到那一点点最关键的东西。
“沈砚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要是以后,我不修书了,你会怎么样?”
沈砚舟抬头看她,目光清亮:“你不修书了,我还是我。你做什么,都是林微言。我会跟着你。”
“那要是我去很远的地方呢?”
“多远?”
“不知道。”林微言说,“就是很远,远到回不来。”
“那我就去找你。”沈砚舟说,“你忘了,我是个律师。找人是我的强项。”
“找人和找人不一样。”林微言说,“有些人的心,藏得很深,你找不到。”
“不找怎么知道?”
林微言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修复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坏掉的。纸破了,可以补。虫蛀了,可以填。书散了,可以重新缝。只要还愿意花时间,愿意用心,再旧再破的东西,都能活过来。”她说,“所以五年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们之间,就不能修一修呢?”
沈砚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知道了。”林微言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东西,不是不能修。是修的人,得先把自己修好。你那时候把自己弄坏了,所以修不了我们的关系。现在,你把自己修好了,才敢回来找我,对不对?”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哑声说:“对。”
“那我也得把自己修好。”林微言说,“五年了,我把自己裹在书里,以为不去想不去碰,就会没事。可有些裂口,不碰它,它会一直往里裂。越裂越深。”
“所以,我们得一起修。”沈砚舟说。
“一起修。”林微言重复了一遍,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的眼眶有些湿,可脸上是笑着的。
“那就从今天开始。”她转过身,走到墙角,拿过一个深蓝色的函套,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书。
《花间集》。
书页比五年前更黄了一些,虫蛀的地方像几朵不规则的暗花。封面那半截脱落的痕迹还在,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沈砚舟看着那本书,眼中涌动着一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开始吧。”林微言说。
她没有抬头,只把书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案板中央。两盏灯从左右照下来,把书页上的每一个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砚舟走到她身边。
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就要碰到一起,却又还差那么一点点的字。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天井里的青石板上,沙沙沙,沙沙沙。
像在翻书。
像在轻声念着什么古老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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