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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安宁疗护处方笺 (第3/3页)

不清具体哪里疼、但就是无时无刻不在的……疼。没有伤口,没有肿瘤,拍片子什么都正常。但它就是存在,像背景噪音,像空气,像……你本身的一部分。这种疼,有药吗?”

    她描述的不是症状,是一种存在状态。顾维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他知道,这就是她一直试图表达的,她自己的“病”。

    “没有特效药。”他诚实地说,声音低沉,“常规的抗抑郁、抗焦虑药物可能有点帮助,但治标不治本。心理治疗……如果本人有改变的意愿,或许能找到根源,但过程很漫长,也可能……找不到。”

    “那你们安宁疗护,对这样的‘疼’,怎么办?”沈佳琪追问,眼神紧紧锁着他,“如果这不是绝症,但病人觉得,这种‘活着’的疼,比绝症更难以忍受。你们收吗?你们有……‘处方’吗?”

    顾维安彻底怔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问题。安宁疗护的对象是生命末期的病人,前提是“医学上不可治愈”。而沈佳琪描述的,是一种“心灵上的绝症”,但身体依然健康。这超出了他的执业范围和伦理框架。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写满了无声呐喊和极度疲惫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只用专业条款来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户。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他开具正式医嘱的、印着医院抬头的处方笺。但他没有写药名,也没有写剂量。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方笺的最上方,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用他开医嘱时那种清晰、稳定、不容置疑的笔迹,写下了几个字。不是拉丁文,不是药名,是中文。

    写完后,他轻轻将那张处方笺,推到了桌子对面,沈佳琪的面前。

    沈佳琪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洁白的纸张上,只有一行字,是顾维安力透纸背的笔迹:

    “处方:陪伴她疼。”

    没有药名,没有用法用量,没有医生签名。

    只有这五个字。

    沈佳琪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彻底停止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极致的苍白。

    然后,很慢,很慢地,她的肩膀开始抖动。不是哭泣的那种抖动,而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她抬起手,似乎想碰触那张纸,但手指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无法再向前一寸。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五个字,瞳孔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碎裂、崩塌,然后又以一种更绝望的方式重新凝固。

    “陪伴……她……疼……”她一字一顿,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玻璃。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维安。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了悟、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崩溃般的……释然。

    “你……”她张着嘴,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桌面上,也砸在那张写着“陪伴她疼”的处方笺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顾维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流泪。他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最专业的医生,观察着病人对某种“治疗”的剧烈反应。但他的眼神深处,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而是充满了深切的、无力的悲悯。

    因为他知道,他开的这个“处方”,根本不是什么解药。

    它是一个宣判。

    宣判了她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是无法用常规医学手段消除的。

    宣判了没有人能“治好”她,最好的情况,也只是有人愿意“陪伴”她一起待在这痛苦里。

    宣判了她或许将永远活在这种“疼”里,直到生命终点。

    而这,恰恰是沈佳琪内心深处,早已知道,却一直拒绝被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清晰说出的,最残酷的真相。

    顾维安没有试图治愈她。

    他只是用一张处方笺,冷静地、残忍地、却又无比慈悲地……

    为她无处安放的、漫无边际的痛苦,

    签下了一张“合法”的、长期“住院”的……

    死亡证明。

    沈佳琪的哭泣持续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无声崩溃,到后来的压抑呜咽,最后变成精疲力竭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始终没有去碰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处方笺。

    雨渐渐小了。

    终于,她慢慢地、极其吃力地,止住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前所未有的狼狈。但她的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彻底干涸后的、真空般的平静。

    她看着顾维安,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明白了”。

    只是一个点头。

    然后,她站起身,没有拿那张处方笺,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顾维安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在门被拉开的瞬间,沈佳琪的背影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话,飘散在满是消毒水气息和雨夜寒意的空气里:

    “顾医生……”

    “你的药……”

    “真苦。”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顾维安,和桌面上那张被泪水浸湿、字迹微微晕开的、写着“陪伴她疼”的处方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夜色浓重如墨。

    仿佛刚才那场崩溃的痛哭,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咸涩的、属于眼泪的、真实的味道。

    顾维安缓缓走过去,拿起那张湿漉漉的处方笺,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碎纸机旁,将那张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却重逾千钧的纸,缓缓塞了进去。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陪伴她疼”四个字,连同那些泪痕,一起绞碎,化作无法拼凑的、细小的白色雪片,落入下方的废纸桶中。

    他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后的清澈空气中,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导师说的话:

    “我们这行,治不好病,更治不好命。”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点一盏灯,让那些走向黑暗的人知道——”

    “这段路,你不必独行。”

    可他今天,为沈佳琪点起的,是一盏什么样的灯呢?

    一盏照亮她早已身在无边黑暗的灯。

    一盏告诉她,这黑暗或许没有尽头的灯。

    一盏写着“我无法带你出去,只能陪你待在里面”的……

    绝望之灯。

    顾维安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最深的安宁疗护,

    不是缓解疼痛。

    是承认疼痛的合法性,

    并签发它永久居住的……

    权利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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