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安宁疗护处方笺 (第2/3页)
扰。”她微微颔首,语气是标准的商务礼貌,但那双眼睛——顾维安瞬间就注意到了——平静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空洞。不是懵懂的空,是那种看尽了所有风景、然后主动把一切都清空后的、深不见底的静。他来安宁疗护科八年,见过无数双濒死的眼睛,有恐惧,有不甘,有释然,但从没见过这样一双……仿佛早已生活在死亡另一侧的眼睛。
“沈总,欢迎。”顾维安示意她坐,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听说基金会想支持我们扩建家庭病房和哀伤辅导项目?”
接下来的谈话,专业,高效。沈佳琪对安宁疗护的理念、服务模式、甚至一些常用药物的优缺点,都显示出相当程度的了解。她提出的问题也很实际:居家安宁的医疗风险如何控制?哀伤辅导对降低家属远期心理疾病发生率的具体数据?志愿者培训体系如何确保专业性?
顾维安一一解答。但他发现,沈佳琪的关注点,似乎总是微妙地偏向那些“不可解决”的部分。比如,当谈到疼痛控制总有约10%的病人属于“难治性疼痛”,现有药物效果有限时,她会追问:“那对这10%的病人,除了药物,你们还能做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疼?”当谈到面对死亡恐惧的心理支持时,她会问:“如果一个人,他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而是对‘死后世界’的绝对虚无,或者是对‘生前某些事’的无法释怀,这种‘疼’,你们有‘药’吗?”
这些问题让顾维安感到一丝异样。她不像是在考察项目,更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或者说,在验证某个她自己早已得出的、关于痛苦和死亡的无解方程式。
“我们没有‘药’能解决所有心灵的痛苦。”顾维安谨慎地回答,“尤其是那些根植于个人独特经历的、深层的创伤或遗憾。我们能做的,是提供一个安全、不被评判的环境,倾听,陪伴,帮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一些未竟的心愿,或者……至少,让他们感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有时候,‘被看见’和‘被陪伴’本身,就是一种缓解。”
“被看见……被陪伴……”沈佳琪低声重复,目光有些飘忽,“如果一个人,拒绝被看见,也拒绝陪伴呢?如果她觉得,所有的‘看见’都是误读,所有的‘陪伴’都是负担呢?这种‘疼’,是不是就……无药可医了?”
顾维安的心微微一沉。他看着沈佳琪,看着她那张美丽但毫无生气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她问的,或许不是病人。她问的,是她自己。
之后,因为项目合作,他们又见过几次。沈佳琪偶尔会来病区,安静地观察,从不打扰。她会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护士为病人轻柔地翻身、擦洗;她会坐在活动室角落,看社工带领情况尚可的病人做简单的手工或回忆治疗;她甚至有一次,在征得同意后,安静地旁听了一场家庭会议,听顾维安用最平实的语言,向家属解释病情已不可逆,共同制定最后的照护目标。
顾维安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观察她。在她冷静专业的外表下,他总能看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深切的疲惫,和一种……与周围“临终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疏离感。她像一座行走的、活生生的、早已完成了所有临终心路历程(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的“标本”,平静地行走在这些还在挣扎的灵魂中间。
一次,项目会议后,他们并肩走在病区安静的走廊里。路过一间病房,门开着,里面一位老爷爷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呼吸慢而浅,家属围在床边,低声啜泣,握着老人的手,说着告别的话。空气里弥漫着悲伤,但还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沈佳琪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里面。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顾维安注意到,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害怕吗?”顾维安轻声问,不是作为医生,更像是作为一个观察者。
沈佳琪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怕什么?”
“死亡。或者,这种悲伤的气氛。”
沈佳琪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不怕。很……真实。”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比外面很多地方……都真实。至少这里的疼,这里的悲伤,都是真的。不掩饰,不包装。”
顾维安心中一动。“你喜欢……真实?”
“我喜欢‘不假装’。”沈佳琪纠正道,声音很轻,“疼就说疼,要死了就说要死了,舍不得就说舍不得。不用强颜欢笑,不用算计得失,不用扮演坚强。多好。”
她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向往的神情,虽然那神情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顾维安捕捉到了。那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人,内心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且被她自己判定为“不可治愈”的疼痛。而那种疼痛,因为无法像癌痛一样被明确定义和测量,反而更加残酷。
他们的关系,就在这种关于痛苦与死亡的奇特对话中,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连接。顾维安不再仅仅把她看作资助方,更像是一个特殊的、需要被“诊断”的“病例”,虽然他知道自己无权诊断,也无力开出药方。沈佳琪似乎也对他有种奇怪的信任,会问他一些超越医学范畴的问题,关于孤独,关于意义,关于“如果一个人早就心死了,身体活着还有什么必要”。
顾维安总是回答得很谨慎,用他最熟悉的安宁疗护理念来回应:“即使身体的功能在衰退,即使心灵的痛苦很剧烈,但只要生命还存在,就可能有未完成的联结,未表达的情感,未体验的……平静的可能。我们的工作,就是帮助寻找这种可能,哪怕很微小。”
沈佳琪通常会沉默,不置可否。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顾维安值夜班,处理完一个病人突发的急性呼吸困难后,回到办公室,发现沈佳琪竟然坐在外面的休息区,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水。她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提电脑屏幕的光,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比平时更加憔悴。
“沈总?这么晚了,你怎么……”顾维安有些惊讶。
沈佳琪抬起头,看到是他,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抱歉,打扰了。下午有个会在这附近,结束得晚,外面雨太大,司机堵在路上了。我看这里亮着灯,就进来等等。”她解释着,合上电脑。
理由合理,但顾维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不是疲惫,是一种从内到外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僵硬。
“要不要喝点热的?茶,或者咖啡?”顾维安问。
“不用,谢谢。”沈佳琪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哗哗的雨幕,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脆弱而决绝。
两人一时无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的雨声。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沈佳琪身上极淡的、冷冽的香气。
“顾医生,”沈佳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疼到一定程度,是不是就……感觉不到疼了?就像冻伤,最后会失去知觉。”
顾维安心头一紧。“生理上,有可能,那是神经受损或休克。但心理上的疼……我不确定。可能更复杂。”
“更复杂……”沈佳琪喃喃重复,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顾维安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深的疲惫,有尖锐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探询。“那如果,是一种……慢性的、持续了很多年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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