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营业部的“生死簿”:第一个破产者 (第3/3页)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老陆今天特别多话。平时惜字如金的老人,今天说了这么多。为什么?
因为马老板的离开,触动了他什么?还是因为他预感到,这只是开始,会有更多人倒下,而他想在还能说的时候,多说几句?
下午三点,收盘。
上证指数收在1048.76点,跌幅3.2%。又创新低。
但今天,这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陈默关掉电脑,走出营业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五月的上海,梧桐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营业部的大楼。三楼的那扇窗户,拉着百叶窗,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301房间靠窗的那张椅子,已经空了。
永远空了。
他转身,朝赵建国工作的工地走去。
工地在外滩附近,一个商业大厦的项目。陈默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工地还没下班,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在一堆水泥袋后面找到了赵建国。
赵建国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正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扛一根钢管。钢管很重,三个人都弯着腰,一步步挪动。赵建国在最后面,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
陈默没有喊他,就站在那里看。
钢管终于挪到位置,三个人放下,大口喘气。赵建国摘掉安全帽,用袖子擦汗。转头时,他看见了陈默。
两人对视了几秒。
赵建国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小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默说,“嫂子怎么样了?”
“出院了。”赵建国挤出一个笑容,“命保住了,钱花光了。不过人活着就好,钱可以再赚。”
他说得很轻松,但陈默看到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
“你现在……一天干多久?”
“工地六点到六点,十二个小时。晚上七点到十二点,去码头卸货。”赵建国说,“还好,年轻,扛得住。”
一天十八个小时。陈默算了一下。工地的工资,一天大概十五块;码头夜班,十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不吃不喝干一年,九千块。
而他亏掉的钱,是二十多万。
赵建国亏掉的钱,是八万多。
要像这样干十年,才能赚回来。
“后悔吗?”陈默问。
赵建国想了想,摇头:“后悔有用吗?没用。只能往前看。”他点了支烟——最便宜的大前门,“其实想想,也不是坏事。以前在股市里,总觉得钱来得容易,一个涨停就是一个月工资。现在才知道,钱是真的一分一分挣的。搬一天砖,十五块,手磨破了,腰累断了,就十五块。实实在在。”
他吐出一口烟:“这样也好,踏实。”
陈默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股票交易员的手了,布满老茧,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有几处破了,贴着创可贴。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现在养活着一家人。
“你还会回去吗?”陈默问,“等有钱了,还会炒股吗?”
赵建国笑了,笑得很苦涩:“不知道。也许吧。但就算回去,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不会再借钱,不会满仓,不会以为自己是股神。”他看着陈默,“你知道吗?我现在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以前在营业部的日子。想我为什么要全仓杀进去,为什么要听那些消息,为什么不止损。想明白了,都是贪。总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
他没说下去。
但陈默懂了。
贪。一个字,概括了所有悲剧。
马老板贪,加了三倍杠杆,想赚快钱,结果爆仓。
赵建国贪,全仓追高,想一把翻本,结果深套。
他自己呢?他也贪。贪那可能出现的反弹,贪那不肯认输的骄傲,结果越陷越深。
贪是人性。但市场专杀人性。
“我要去干活了。”赵建国掐灭烟头,“晚上还要去码头。小陈,你保重。股市……小心点。”
陈默点点头,看着赵建国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向那堆钢管。
夕阳西下,工地上尘土飞扬。赵建国的背影在灰尘中渐渐模糊,最后和那些工人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营业部。
不是去看盘,不是去交易。
是去记住。
记住那张空椅子,记住赵建国沾满泥浆的手,记住老陆说的话。
回到营业部时,已经快六点了。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她正用拖把擦拭地面,一下一下,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彻底擦掉。
陈默走到仓库门口。门没锁,他推开。
里面堆着各种杂物:坏掉的电脑显示器、旧报纸、废弃的桌椅。在角落,他看到了那张椅子。
黑色的皮质办公椅,标签上写着:301。
它被随意地放在那里,椅背上搭着一块抹布。在昏暗的灯光下,它看起来那么普通,和任何一张办公室的椅子没什么区别。
但陈默知道,它不一样。
它承载过一个人的野心、梦想、贪婪、恐惧,最后是毁灭。
他走过去,站在椅子前。
没有坐,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1993年5月7日。
市场消灭了第一个人。
他坐过的椅子,现在在仓库的角落。
记住这张椅子。
记住: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时,离它就不远了。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仓库。
保洁阿姨还在拖地。看到他,点点头,没说话。
陈默走出营业部。华灯初上,上海的夜晚刚刚开始。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切都是那么繁华,那么有生命力。
但他知道,在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人今晚睡不着觉,看着天花板,想着绿油油的数字,想着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风险不再是一个词。
它是一张空椅子。
是一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是一双搬砖的手。
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
而他,才刚刚开始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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