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点拨 (第3/3页)
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邋遢仙只是嘬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任由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磕完头,两人起身,互相对视一眼。
近两个月的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互为磨刀石的砥砺,早已在彼此心中种下了深厚而特殊的情谊。此刻分别在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林半夏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陆兄,此去北疆,风雪苦寒,兵凶战危,务必珍重。你体内文气虽初成,但根基未固,情绪激荡时易有反噬之险。我……我这里有个方子,是这两日根据你脉象和字迹推演的,虽无药石,但可作调息静心之引,你且记下……”
他语速很快地背诵了一段口诀,融合了医家导引术与他对陆文渊“文气”运行规律的粗浅理解,旨在帮助陆文渊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更快地平复心神,稳固文气。
陆文渊凝神记下,郑重点头:“多谢林兄。林兄南行,山高水远,瘴疠毒虫,强敌环伺,更需万分小心。你体内封印虽松动,但仍是双刃之剑,不可过度依赖,亦不可强行冲击。我这里……也有一篇心诀。”
他顿了顿,背诵出一段文字,并非圣贤章句,而是他结合自身“以意导气”的体会,以及观想“断流图”时领悟的那份“决绝”与“疏导”并存的意境,提炼出的几句要诀,旨在帮助林半夏在遭遇险阻或需要强行催动封印力量时,能更好地凝聚意志,控制力道,减少反伤。
林半夏同样用心记下。
交换了这最后的“药方”与“心诀”,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由“医文互诊”织就的纽带,仿佛变得更加坚韧而清晰。
陆文渊忽然从怀中取出那片写了字的衣角,递给林半夏:“林兄,若他日……你我皆能安然渡过艰险,事了之后,可凭此物,于此处重聚。”衣角上,是他用炭笔写下的一个地址和一句暗语,地点是中原一处有名的古刹,暗语则是一句他们都熟悉的、夫子批注中的话。
林半夏接过,小心收好,也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他自己用木头粗糙雕刻的、形似捣药杵的挂件,递给陆文渊:“陆兄,此物简陋,权作信物。他日你若闻南方有‘木郎中以针活死人’之类的传闻,或许便是我。”
陆文渊接过木杵挂件,入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多次。他将其郑重系在腰间,与那“疾苦笔”并排。
做完这一切,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晨光越来越亮,霜华渐褪,远方的道路在视野中延伸,清晰而陌生。
“走吧。”林半夏低声道。
“保重。”陆文渊拱手。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转身。
林半夏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朝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迈出了脚步。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带着医者的审慎与武者初成的锐气,很快便消失在村口蜿蜒向南的小路尽头,融入那片苍翠与雾气交织的山影之中。
陆文渊则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破屋和屋前依旧沉默吸烟的老者,深吸一口北方干冷的空气,转身,朝着与林半夏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更广阔、也更荒凉北地的大路走去。他的青衫依旧破旧,脚步却坚定,仿佛一支即将蘸满风霜血泪的笔,要去书写一篇注定沉重却真实的文章。
邋遢仙站在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烟气。
“一个去找药,一个去找病。”他低声自语,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空荡荡的村路和远山,“药能不能找到,病能不能治好,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世道啊,病得不轻。但愿你们这两剂‘偏方’,别先把自己给熬干了。一个身藏医魂,一个心蕴文胆,也唯有如你们这般人物,这世间终归才多了些可取之处。”
他摇摇头,背着手,蹒跚着走回那间瞬间显得更加空荡冷清的破屋。
门扉轻掩,将晨光和即将开始的新故事,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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