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声 (第3/3页)
,老韩在楼顶等他。老韩递给他一瓶啤酒,他接了。
老韩说:“听说普陀那边出事了?”
他点点头。
老韩说:“碰上了?”
他又点点头。
老韩喝了口酒,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
过了很久,老韩说:“这地方就是这样。有人砍人,有人被砍。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躲远点就行。”
陈锋说:“要是躲不开呢?”
老韩看了看他,说:“那就站着。站着不动,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跑。站着,等事情过去。”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灯光在夜里划出一道亮线。
那天晚上,陈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血,红的,黏稠稠的,漫到脚脖子。他想跑,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声。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血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链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他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一千四百三十六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叠好,放回去。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八月剩下的日子,他照常出去跑销售。老韩有时候跟他一块儿,有时候自己跑。他们不再去普陀那个公园,去更远的地方。
陈锋每天还是跟几十个人搭话,运气好的时候卖两三台,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台也没有。月底算账,这个月挣了九百多。给家里寄了四百,还剩五百多。他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八月的最后一天,老韩请他喝酒。
在楼顶,一人一瓶啤酒,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老韩说,他找到个新门路,要去跑建材了,销售不干了。
陈锋说:“建材好干吗?”
老韩说:“不知道,试试看。反正都是跑,跑什么都一样。”
陈锋没说话。
老韩说:“你呢?还跑销售?”
陈锋想了想,说:“再跑跑看。”
老韩举起酒瓶,碰了碰他的酒瓶:“行,你稳。稳的人,饿不死。”
他们喝着酒,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落在那些高楼上,落在那些矮楼上,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陈锋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觉得那些高楼那么高,那么远。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那些高楼,还是觉得高,但没那么远了。
他想起那个满脸血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白衬衫的眼神。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站着不动,等事情过去。
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这就够了。
九月来了。
天没那么热了,早晚有了凉意。陈锋出门的时候,开始多带一件外套,晚上回来的时候穿上。
巷子里的生活还是那样。麻将馆的张老板还在开,老孙头的废品站还在收,那些发廊的灯光还是红红的,亮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陈锋回来得早,在三楼楼梯口碰见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那人在他前面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那是小芳以前住的那间。
门开了,那人进去,门关上。
陈锋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声音。
他继续上楼。
九月的第三个礼拜,老韩搬走了。
他找了个新地方,在建材市场附近,离马家庄很远。他走的那天,陈锋帮他拎东西。老韩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蛇皮袋,比陈锋来的时候多不了多少。
他们走到巷口,老韩把东西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盒递给陈锋,陈锋摆摆手。
老韩说:“行了,就这儿吧。你回去吧。”
陈锋站着,没动。
老韩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以后有机会,喝酒。”
陈锋点点头。
老韩拎起东西,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记住,稳着点。”
陈锋还是点点头。
老韩走了。公交车把他装进去,门关上,开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拐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还是那些楼,头顶还是那些电线和晾衣绳。他走到137号楼下,抬头看了看那四层楼。
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三楼那个窗户,以前是小芳的,现在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四楼那个窗户,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开门,进屋,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老韩走了。
来上海的第五个月,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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