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落叶在地,不雅 (第3/3页)
刚缓过气的家来说,是座山。
但他知道,宋先生值这个价。一个举人,还是解元,肯收他一个农家子为徒,已经是破例了。
科举这条路,本就如此。束脩、笔墨、纸砚、赶考盘缠……哪样不要钱?穷人家供一个读书人,真是要倾尽所有。
第二天,许家全家出动。
李芝芝和胡氏背着苇编去镇上,专找那些大户人家推销。
许二壮天不亮就进山砍竹子,回来就开始编。许大仓腿好了些,拄着拐杖去山里下套子。许老头真的去找了编筐的老张头,接了些零活。
谢青山想帮忙,被胡氏按在书房里:“看书!背诗!写文章!这些活不用你!”
他只好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院里许二壮破竹的声音,听着许老头编筐的窸窣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李芝芝和胡氏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卖掉了!那套‘连年有余’的挂件,周老板介绍的客人,给了八百文!”胡氏从怀里掏出钱,“还有几个小摆件,卖了三百文。一共一两一钱!”
许二壮也成果斐然,编了两个大筐,一个笔筒,估计能卖三百文。许大仓运气不好,只套到两只野兔,但活的,能卖一百文。许老头编了五个筐,工钱五十文。
算下来,这一天挣了一两五钱银子。
“照这样,五天能凑够!”胡氏眼睛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家像打仗一样。每个人都在拼命,手上磨出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但没人喊苦。
五月初八晚上,胡氏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枚枚数过:五两二钱银子。
“够了!还多二钱!”她长长舒了口气。
李芝芝却哭了,是高兴的,也是心疼的:“娘,您手上都起茧子了……”
“起茧子怕什么?”胡氏笑,“我孙子有出息,我这手,值!”
许大仓的腿又肿了,这几天走得太多。许老头腰疼得直不起来。许二壮手上全是竹篾划的口子。
谢青山看着家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跪下来,给全家人磕了个头。
“承宗,你这是做什么!”胡氏赶紧拉他。
“奶奶,爹,娘,爷爷,二叔,”谢青山声音哽咽,“孙儿今日受你们供养,他日若有所成,定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好孩子,快起来!”胡氏也哭了,“奶奶信你!”
五月初九上午,胡氏给谢青山收拾行李。被褥、衣裳、洗漱用具,还有书、笔墨纸砚,装了一大包。
“到了宋先生那儿,勤快些,眼里有活,”胡氏一边收拾一边嘱咐,“先生年纪大了,端茶倒水的事,抢着做。同窗之间,和睦相处,别惹事。”
“我记着了。”
“一个月回来四天,到时候让你二叔去接你。”
“嗯。”
午饭后,陈夫子来了,要送谢青山去县城。
临出门,胡氏又塞给谢青山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肉干和饼,饿了吃。这二钱银子,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奶奶,不用……”
“拿着!”胡氏不容分说,“穷家富路,有备无患。”
驴车缓缓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李芝芝扶着许大仓,许二壮搀着许老头,一家人都在目送他。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这一去,是新的开始。
到了静远斋,还是那个小厮开门,叫青墨,是宋先生的书童兼杂役。他引谢青山到西厢房,那是学生住的地方,两间屋子,一间已经有人住了,一间空着。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干净整洁。
“谢公子,以后您住这间。”青墨说,“东厢房是书房,上课在那里。厨房在后院,吃饭在饭厅。先生规矩大,卯时起,辰时上课,午时休息,未时上课,酉时散学。晚上可自习,但亥时必须熄灯。”
“谢谢青墨哥。”
“不敢当,”青墨笑,“我叫青墨,您叫我名字就行。先生说了,让您安顿好就去书房见他。”
谢青山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宋先生正在写字,见他来了,放下笔:“安顿好了?”
“是。”
“过来。”
谢青山走过去。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勤、慎、静、思。
“这是我给你的四字箴言,”宋先生说,“勤能补拙,慎能远祸,静能生慧,思能通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记着。”
“学生谨记。”
“你的情况,陈夫子跟我说了。”宋先生看着他,“家里不宽裕,却肯花五两银子供你读书,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你若懈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们。”
这话说得重。谢青山肃然:“学生不敢忘。”
“好了,今日先熟悉环境,明日正式开课。”宋先生摆摆手,“去吧。”
谢青山退出书房,回到自己屋子。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丛翠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窗外,暮色渐浓。
静远斋的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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