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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泥泞 (第1/3页)

    义遵的黄昏,是从工厂烟囱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开始的。

    2003年的西南边陲,这座被石灰岩山体环抱的小城,总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油。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起来,混合着柴油尾气和路边摊辣椒的焦香,黏在每一个行人的皮肤上,再被傍晚六点半的夕阳烤成一层看不见的壳。

    孟江林就在这层壳里走着。

    他十四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上半头,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肩线歪斜地挂在锁骨上——这是去年爷爷在镇集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件,另一件是屎黄色,他死活不肯穿。袖子短了,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上面有两道浅白色的疤,一道是五岁时在梨园村爬枣树摔的,一道是去年在汽修厂被排气管烫的。

    沈帅走在他前面半步。十五岁的沈帅,比孟江林高出一寸,也胖出一圈。他留着当时最流行的“古惑仔”式长发,用两块钱一罐的发胶将额前几缕挑染成枯草黄——染发剂是偷的,从老板娘女儿的抽屉里。发尾扫在肩胛骨上,汗湿了,黏在印着英文脏话的黑色T恤上。那T恤紧绷在微凸的小腹上,下摆卷起,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贴着一块脏兮兮的膏药。是上周在工地搬水泥时,被钢筋划了一道,两人凑了八块钱去诊所买的,赊了三块。

    “记好,”沈帅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到了地方别说话,屁都别放。跟着我站,我站哪儿你站哪儿。眼睛看地上,别跟人对视。就当自己是根棍子,杵那儿就行。”

    “嗯。”孟江林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沙哑。嗓子眼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颗卡在窄颈瓶里的玻璃珠。

    “五十块。”沈帅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正好斜射在他的脸上,那张还留着青春痘疤痕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戴了半张面具。“站完就结,现金。鸡哥的人,靠谱。”

    孟江林没说话。五十块。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他在城西老陈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三百。包吃住——住的是厂房隔壁用石棉瓦搭的棚屋,八个人挤通铺,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吃的是老板娘每天收摊前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菜叶子,和肥膘肉一起炖成大锅菜,油星漂在汤面上,腻乎乎的,像死鱼翻白的肚皮。

    三百块,他要寄两百二回家。每个月五号,邮局那个秃顶的老头都会用圆珠笔在汇款单上划拉,字迹洇开,像爬行的虫。上个月的信是奶奶托村支书写的,只有半页纸:“你爷的风湿又犯了,抓药花了六十三块八。房顶漏雨,瓦片滑下来砸了灶台,买瓦要四十。鸡蛋涨到三毛一个,舍不得吃。你在外头,好好的。”

    他在“好好的”三个字上盯了很久。墨水的蓝色很淡,像是被水泡过。奶奶不识字,这应该是村支书照着她的话写的。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他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左脚大拇指的袜子又破了个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剩下八十块,要撑一个月。肥皂、牙膏、偶尔的一包最便宜的红梅——和沈帅分着抽,一根烟抽到过滤嘴烧手才舍得扔。上个星期,沈帅偷了工头半包芙蓉王,两人躲在厕所里分,被逮住了,一人扣二十。那之后的三天,他们每顿只敢打半勺饭,晚上饿得胃抽搐,就爬起来对着水龙头灌自来水,喝到肚子鼓起来,走路都能听见水在晃。

    所以下午沈帅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说“有个活,凑个人头,五十,现结”时,孟江林只沉默了三秒。

    “犯法吗?”他问,声音压得比沈帅还低。

    “不算。”沈帅眨眨眼,眼白上有血丝,“就站那儿,充个数。人多了,对面就怕了,打不起来。鸡哥说了,就是摆个阵仗。”

    “要是……万一打起来了呢?”

    “跑啊!”沈帅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虎牙,“咱们站后头,见势不对就溜。五十块呢小林,够咱俩在录像厅混一个月了,还能加瓶可乐。”

    可乐。孟江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上次喝可乐是两年前,过年时村里小卖部进了两箱,爷爷偷偷给他留了一罐。冰镇的,铝罐外面凝着水珠,一口下去,气冲得鼻子发酸,甜得齁嗓子。他小口小口喝了三天,最后一口时,汽早就跑光了,只剩糖水,他还是舍不得,含在嘴里好久才咽下去。

    “行。”他说。

    现在,他们正穿过一片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红砖裸露的墙面,有些砖缝里长出顽强的草,在晚风里抖。窗户外挂着褪色的内衣、工装裤、小孩的开裆裤。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电线上晾晒的床单垂下来,蹭过孟江林的脸,有股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怪味。远处,火车轧过铁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咣当,咣当,像这座城市的鼾声。

    孟江林忽然想起梨园村。这个时间,奶奶应该正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就着昏黄的灯泡,用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花镜,对一天的账。五毛的酱油,一块的盐,三块的烟。爷爷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条土路。那条路,妈妈就是顺着它走的,在他一个月大,还没断奶的时候。精神病,村里人都这么说。说她在月子里突然就疯了,半夜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再也没回来。爸爸出去找,找了一年,回来时整个人瘦脱了形,说找不着。过完年,他也背上编织袋走了,去广东打工。第一年还寄钱,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爷爷奶奶从不提这些。他们只是开着小卖部,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孟江林从小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闻着酱油、咸菜和廉价糖果混合的味道。奶奶有时会摸着他的头,叹口气,说:“我娃命苦。”爷爷听见了,就重重地咳嗽一声,往地上吐口痰,说:“苦啥苦,有吃有穿,好好念书。”

    可他没念下去。初二那年,爷爷风湿犯了,下不了床。小卖部的货没人进,奶奶一个人搬不动五十斤的米袋。他退了学,跟着村里人去镇上学汽修,后来师傅的亲戚在义遵开了厂,把他带了出来。走的那天,奶奶往他包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用旧手帕包着,还温着。爷爷坐在门槛上,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说:“好好的。”

    好好的。

    “到了。”沈帅说,声音有点发紧。

    孟江林猛地回过神。

    新江巷其实不是一条巷,而是一片被违章建筑挤出来的空地。以前大概是块荒地,现在被各种石棉瓦、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子占据,像一块长满烂疮的皮肤。地上满是碎砖、烟头、用过的避孕套、干涸的尿渍,在昏光下泛着可疑的油光。几盏路灯坏了,只剩一盏还亮着,灯泡上糊着厚厚的灰和死虫子,光线昏黄得像濒死者的喘息,勉强照亮空地中央一小圈。

    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孟江林的第一反应是想吐。胃里那点白菜炖粉条翻腾上来,酸水冲进喉咙,他用力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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