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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泥泞 (第2/3页)

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血液冲上耳朵,嗡嗡作响,盖过了远处火车的声响。那些人——和他年纪差不多,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在墙根。没人说话,也没人笑。空气里有种紧绷的、黏稠的东西,像夏天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们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领口被洗得松松垮垮;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枯草黄、鸡屎绿、一种像干涸血迹的暗红。有人手臂上有纹身,青蓝色的,粗糙的线条,在昏光下像皮肤溃烂后留下的疤痕。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野兽的眼睛。

    沈帅拽了孟江林的胳膊一下,力道很大,指甲掐进肉里。孟江林被他拖着,踉跄地走进那片空地。

    没有人看他们。但孟江林觉得,所有人的余光都像钉子,冰冷地钉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左脚鞋尖的胶已经开了,像张饥饿的嘴,每走一步就咧开一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

    “就你俩?”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说话的是个蹲在路灯下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剃着贴头皮的青皮,头皮上有几道凸起的疤。脖颈粗壮,喉结很大,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背心,肩带被肌肉撑得紧绷,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上面纹着一条龙——龙尾在手腕,龙身盘踞小臂,龙头消失在袖口,只露出半张狰狞的脸和獠牙。他脚边放着一个脏污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沈帅赶紧上前半步,手有些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盒都被汗水浸软了。他抽出一根,弓着腰递过去,脸上挤出笑:“鸡哥,我是阿飞叫来的。这是我兄弟,小林。”

    被叫做鸡哥的男人没接烟。他甚至没看那根烟。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帅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孟江林身上。那目光很钝,像生锈的刀背,在皮肤上刮过,慢悠悠的,带着审视。

    “阿飞的人?”鸡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是,是。飞哥说,让我们来,听鸡哥安排。”沈帅腰弯得更低了,手里的烟还举着,像捧着什么贡品。

    鸡哥不再说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兽,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弯腰,抓住蛇皮袋的底部,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然后,猛地一抖——

    哗啦啦——哐啷啷!

    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尖锐地刺破黄昏黏稠的寂静。砍刀、钢管、木棍、还有几把弹簧刀,散了一地。刀锋在昏黄的光下泛着冷光,像野兽的獠牙;钢管有长有短,有的还焊着铁疙瘩;木棍粗糙,带着木刺;弹簧刀弹开了,刀刃雪亮。

    空气骤然一紧。

    孟江林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地上那些东西。砍刀的刃口有些卷边,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没洗干净的血。有一把刀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是黑色的,但边缘处露出一点暗红。他突然想起爷爷杀鸡,鸡脖子割开后,血喷出来,热腾腾的,溅在爷爷手上,也是那个颜色。

    “自己拿。”鸡哥说,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自己嘴里的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颧骨很高,眼睛陷在阴影里。

    人群动了起来。

    少年们沉默地弯腰,捡起自己熟悉的武器。动作熟练,仿佛这不是第一次。一个瘦高个捡起一把砍刀,在手里掂了掂。一个光头挑了根钢管,在掌心拍了拍。有人捡了弹簧刀,拇指一推,刀刃“咔”地弹出来,寒光一闪。

    沈帅没动。孟江林也没动。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两株误入狼群的草,被无形的气压钉在原地。孟江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太阳穴发胀。手心在出汗,黏腻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布料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鸡哥抽着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眯着眼,看着剩下的人捡武器,像在看一群争食的狗。

    人越来越少。地上的武器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根木棍。

    一根粗些,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脚手架管子,表面粗糙,满是木刺,一头还沾着干涸的水泥。另一根细些,像是从哪个破拖把上拆下来的杆子,木质发黑,一端还缠着几圈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胶布。

    沈帅看了孟江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孟江林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拿吧,不拿,我们走不了。五十块。录像厅。可乐。热气腾腾的泡面。奶奶不用再对着账本叹气。

    孟江林弯腰,捡起那根细的。

    木头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比他想象中轻。上面有黏腻的东西,不知道是汗,是油,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想擦,但忍住了。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握紧,横在身前。木棍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掌心的嫩肉,木刺扎进去,细密的疼。

    沈帅拿了那根粗的。他握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他把木棍杵在地上,像拄着拐杖,但孟江林看见,他的小腿在抖,裤管轻微地颤。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沉重,带着回音。

    另一群人来了。

    也是十来个,年纪相仿,穿着打扮也差不多。破洞牛仔裤,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剃着光头,在暮色里像个苍白的、反光的灯泡。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身后的人手里都有家伙——钢管、木棍,还有两个拿着那种工地用的短钢筋,一头磨尖了,在光下闪着冷光。

    光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鞋,鞋帮雪白,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格外刺眼。他走到离鸡哥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身后的人自动散开,呈一个半圆。

    两拨人在空地中央对峙。距离大概七八米。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压抑,像拉风箱。孟江林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他的掌心湿透了,木棍滑腻得像条泥鳅,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攥紧,木刺更深地扎进去,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站着。

    他看向对面。一个染着红毛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嘴角叼着烟,斜着眼看过来,眼神轻蔑。另一个胖子,胳膊上纹着骷髅,正用钢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还有一个,很瘦,眼睛很大,死死盯着孟江林,舔了舔嘴唇。

    孟江林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地上有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可口可乐的,红色包装褪了色。旁边有一摊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尿还是别的什么。蚂蚁排成一队,从水渍边缘爬过,搬着一小块馒头屑。

    “鸡哥。”光头开口了,声音很年轻,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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