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泥泞  孟江林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第一章 泥泞 (第3/3页)

至有些清脆,像还没变声彻底的少年,“这事,没得谈?”

    “谈你妈。”鸡哥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落在他的鞋面上。“昨天动我的人,就得还。”

    “那是误会。”光头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放松,好像只是在聊晚上去哪吃饭。“你的人先动的手,我兄弟只是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没站稳,撞桌角上了。”

    “推一把?”鸡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小块。“推一把能缝十二针?光头,你这嘴是抹了开塞露吧,这么能滑溜。”

    光头身后的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光头的脸色沉了沉,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那你想怎样?”

    “简单。”鸡哥把还剩半截的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动手的那三个,自己站出来。一人留下根手指头,医药费我自己出,这事就算翻篇。”

    空气骤然凝固了。

    孟江林觉得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他看见对面那个红毛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开。那个用钢管敲掌心的胖子动作停了。瘦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他光亮的头顶,反射出油腻的光。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鸡哥,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绝?”鸡哥嗤笑一声,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我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跟我说绝?”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光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光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要么交人,要么,你这群人,今晚一个都别想全乎地走出去。”

    他话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地上。他身后那十来个少年,几乎同时往前踏了半步,手里的武器微微抬起。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孟江林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握木棍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在发抖,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看向沈帅,沈帅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光,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五十块。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数字,但此刻,这五十块仿佛变得无比遥远和虚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

    光头死死盯着鸡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退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令人窒息。

    就在孟江林觉得那根紧绷的弦快要断裂的刹那——

    “鸡哥!鸡哥!”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头大汗的瘦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停在鸡哥旁边,凑到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鸡哥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光头,又看了一眼报信的瘦子,眼神闪烁不定。

    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头,身后一个手下也凑过去耳语。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声音还很远,若有若无,但在死寂的空气中却清晰可闻。

    鸡哥脸色一沉,狠狠剜了光头一眼,啐了一口:“妈的,算你走运。”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人低吼:“散了!”

    他弯腰迅速捡起地上那把最长的砍刀,插回蛇皮袋,又飞快地将几把弹簧刀拢进去。其他人也动作迅速,纷纷丢下或藏起手中的家伙。

    “光头,这事没完。”鸡哥丢下最后一句话,提起蛇皮袋,带着他的人迅速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光头这边的人也明显松了口气。“走!”光头低喝一声,也带着人朝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那个红毛少年临走前,还回头朝孟江林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甘。

    刚刚还剑拔弩张、挤满了人的空地,几乎在顷刻间就变得空荡。只剩下满地凌乱的脚印、烟头,还有那两根被丢弃的、孤零零的木棍——沈帅不知何时已经把他那根粗的扔在了地上。

    警笛声似乎近了点,又似乎只是错觉,最终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夜晚的嘈杂背景音里。

    孟江林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细木棍,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麻。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废纸,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凉意。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都吐出去。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走……走了?”沈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有些涣散。

    孟江林点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松开手,那根细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尘土里。掌心被木刺扎出了几个血点,混着汗水,刺刺地疼。

    五十块。他想起沈帅的承诺。他看向沈帅。

    沈帅也看向他,脸上那点庆幸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尴尬和躲闪。“那个……鸡哥他们都走了,”沈帅挠了挠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钱……估计是没戏了。”

    孟江林沉默着。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从警笛声隐约响起,从鸡哥脸色突变迅速离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五十块,就像眼前这摊被踩扁的可乐罐,再也鼓不起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质问。只是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为了这五十块,他站在这里,握着这根可笑的木棍,像个小丑,像个稻草人,在初秋的晚风里,经历了一场与他无关、却又让他心惊胆战的荒诞对峙。

    沈帅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烦躁地又踢了一脚石子。“妈的,白跑一趟。走了走了,饿死了。”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孟江林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属于他的细木棍。木头粗糙,沾满了尘土和他的汗。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用力把它扔向远处的垃圾堆。木棍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废砖和塑料袋中间,悄无声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只剩下昏黄路灯和满地狼藉的新江巷,转身,跟上了沈帅的背影。

    五十块没了。录像厅、可乐、加肠的泡面,都没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单薄的T恤。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吃午饭找剩的一枚五毛硬币,硬币边缘有些划手。

    远处街道的路灯光晕开,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喧嚣声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孟江林把手插进裤兜,攥紧了那枚冰冷的五毛钱,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新江巷沉入一片完整的黑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