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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迷茫 (第2/3页)

赔?!把你拆了卖零件够不够?!”

    他越骂越难听,方言里最恶毒、最肮脏的词汇像污水一样泼出来,夹杂着对沈帅祖宗十八代的“问候”。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老陈粗重的喘息和咆哮。其他工人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手里的活,没人敢往这边看,更没人敢劝。

    沈帅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那鞋尖也开了胶,和孟江林的一样。他能感觉到师傅的唾沫溅到自己脸上,能闻到师傅嘴里浓重的烟臭味,能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呼吸,也冻僵了他的四肢。是羞耻,是无地自容,是灭顶的绝望。

    孟江林一直蹲在面包车底下,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扳手。他想冲出去,想把沈帅拉走,或者挡在沈帅前面。但他动不了。老陈的怒火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钉在原地。他只能透过车轮的缝隙,看着沈帅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老陈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油脸。八千块。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得他也喘不过气。他一个月三百,不吃不喝要干两年多。沈帅呢?沈帅家里根本不管他,他比孟江林还惨。

    不知骂了多久,老陈大概是骂累了,或者意识到骂死沈帅也骂不出钱来。他喘着粗气,指着沈帅的鼻子,最后吼道:

    “滚!给老子滚蛋!这个月工资,还有上个月押的半个月,全部扣光!抵你的饭钱住宿费!另外,你给老子赔三千!拿不出三千,就报警!让派出所来抓你!我看你龟儿子还敢不敢毛手毛脚!”

    三千。不是八千,是老陈自己承担了大部分,或者用了别的办法。但这三千,对沈帅和孟江林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沈帅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瞪着老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困兽。

    “看什么看?!不服气?!不服气现在就给钱!”老陈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工具箱里的工具哐啷作响。

    沈帅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赤红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他猛地转身,推开旁边看热闹的人,冲出了车间。他跑得很快,像是背后有鬼在追,差点被地上的油管绊倒。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都想扣钱是不是?!”老陈把怒火转向其他学徒,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孟江林从车底爬出来,手上、身上都蹭满了灰。他看了一眼沈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眼神阴沉地扫视全场的老陈,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一把扳手,继续拧那似乎永远也拧不完的螺丝。扳手冰凉,机油的味道格外刺鼻。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孟江林在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手和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去食堂——今天肯定没心思吃饭。他径直走向棚屋。

    沈帅果然在。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脸朝着斑驳脱落的墙壁,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孟江林在他铺位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默默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三百块整,昨天刚发的,还没来得及去邮局。崭新的三张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他留下十块钱,这是他原本计划用来买肥皂和牙膏的,把剩下的两百九十块,又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出皱巴巴的八块五毛零钱。加起来两百九十八块五。

    他走到老陈单独住的那间小平房门口,敲了敲门。

    老陈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啥事?”

    “陈师傅,”孟江林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厚厚一摞,零票,“这是……两百九十八块五。沈帅的……赔偿。先赔这些。剩下的……剩下的他慢慢还,从以后工资里扣,行吗?”

    老陈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低垂着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脸,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钱,蘸着唾沫数了数,哼了一声:“还差一块五。”

    “我……我明天捡点废铁卖了补上。”孟江林低声说。

    老陈把钱揣进兜里,挥挥手,像赶苍蝇:“滚滚滚,看着就烦。告诉沈帅那龟儿子,明天不用来了!老子庙小,供不起!”

    孟江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那三百块,他原本计划明天一早去邮局,寄两百二回家,剩下的八十块,是这个月全部的活命钱。现在,只剩十块,和欠着老陈的一块五。

    回到棚屋,沈帅还是那个姿势躺着。

    “钱我给陈师傅了。”孟江林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干涩,“还差一块五,我明天补上。他……他说你明天不用去了。”

    沈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孟江林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铺位边,从床底拉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两个月的、准备换新鞋的三十七块钱,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他拿出三十块,又走到沈帅铺位边,把钱放在他枕边。

    “这三十,你先拿着。找地方住,吃饭。”孟江林说。

    沈帅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谁要你的钱!”他低吼,声音嘶哑,“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你拿什么扛?”孟江林反问,声音平静,“睡大街?喝西北风?”

    沈帅瞪着他,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半晌,他肩膀垮了下去,抓起那三十块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没有声音,但孟江林知道他在哭。

    孟江林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说话。棚屋里,其他工友陆续回来,洗漱,吵嚷,抱怨今天的活累,议论沈帅闯的祸,语气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渐渐地,鼾声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帅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出去走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棚屋,避开还在骂骂咧咧的老陈的窗口。夜色沉沉,厂区外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狭窄的巷道,穿过还在营业的、散发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夜市摊,穿过寂静的、黑黢黢的老居民区。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

    义遵被一条叫“江湘河”的河水劈成两半。河堤是水泥砌的,粗糙,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他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江水,能闻到水腥气、淤泥味,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垃圾堆的酸腐气。

    对岸是新城区,零星的霓虹灯闪烁着“宾馆”、“歌舞厅”、“夜宵”的字样,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流扯成破碎的光带,晃晃悠悠。更远的地方,是正在修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夜空下。

    城市还没完全沉睡,但喧嚣隔得很远,显得模糊。这里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驶过江面船只的、沉闷的汽笛。

    沈帅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夜市摊买的四罐啤酒。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的易拉罐,罐身上印着粗糙的图案。他用指甲抠开拉环,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他递给孟江林一罐,自己拿起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麦芽发酵酸涩味的液体冲进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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