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茫 (第3/3页)
咙,他皱紧了眉,咳嗽了两声。
孟江林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味道很怪,不如想象中好喝,有点苦,有点涩,气泡刺着舌头。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走了一丝白天的燥热和烦闷。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看着黑沉沉的江面,看着对岸破碎的灯火。
“不干了。”沈帅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混在风里,飘进孟江林耳朵。
孟江林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这修车活,不是人干的。”沈帅又灌了一大口酒,易拉罐在他手里被捏得轻微变形,“又脏,又累,挣不到钱,还他妈成天挨骂。今天你也看见了,像条狗一样。不,狗都不如。狗叫两声还有人扔根骨头,我们呢?干好了是应该的,干坏了,就往死里骂,往死里罚。八千……哈,三千……把我们论斤卖了值不值三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再闻机油味了,不想再钻车底了,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瘟丧’了。老子受够了!”
“不干这个,干啥?”孟江林问,声音平静。他也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被揉碎的灯光。
沈帅沉默了。是啊,干啥?他初中都没读完,字认得不全,除了有点力气,会点三脚猫的修车手艺,现在这手艺也搞砸了,他还会什么?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还是像新江巷那些混混一样,拿着棍子钢管,去“摆阵仗”,为了五十块拼命?
“不知道。”沈帅颓然地说,把空了的易拉罐用力扔进江里。罐子在空中划了道黯淡的弧线,咚一声落进黑暗的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被江水吞没了,悄无声息。“我就是不想干了。在这个厂里,我都能看到我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跟老陈一样,满脸油光,点头哈腰,为了几千块钱骂娘,为了多收十块钱糊弄人。没意思,真没意思。”
孟江林喝光了自己那罐酒,学着他的样子,也把空罐子扔进江里。又是咚的一声,同样迅速被黑暗吞没。
“我也不想一直这样。”孟江林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拉环,“可我们能去哪儿?这个城这么大,楼这么高,”他指了指对岸那些黑黢黢的、在建的骨架,“可哪里能装下我们?”
要学历,没有。要技术,沈帅那点手艺算是废了,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学徒。要本钱,两人加起来只剩几十块。要人脉,认识的都是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工友、学徒。家?梨园村那个漏雨的老屋,回不去,也不想回去那样活着。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日夜运转,吞吐着人流、物流、财富和梦想。但他们俩,像两颗微不足道的、生锈的螺丝,随时可能被拧下来,扔掉,换上一颗新的。甚至,他们可能连螺丝都算不上,只是机器运转时溅出的、无人在意的油污。
“总会有办法的。”沈帅忽然说,不知道是在说服孟江林,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又开了一罐酒,这次没急着喝,拿在手里晃着,“鸡哥那样的人,以前说不定也是从哪个厂里跑出来的。不闯,永远没出路。闯了,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闯了,说不定怎么样?说不定像今天这样,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背上一屁股债,狼狈滚蛋?还是真能像他梦想的那样,开好车,住大房,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大哥”?
孟江林也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笔记本上那行字。“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那些字在黑暗里,会不会发光?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羞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那个梦想,比沈帅想当“大哥”的念头,更加缥缈,更加可笑。电影是什么?奖杯是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隔着江水,隔着高楼,隔着无数他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壁垒。
但那个念头,就像扔进江里的易拉罐,沉下去了,却还在那里。在黑暗的水底,沉默地存在着。
“喂,小林。”沈帅用胳膊碰了碰他。
“嗯?”
“唱个歌吧。”沈帅说,声音有点含糊,“心里堵得慌。”
“唱什么?”
“随便。就……就唱那个,刘德华的,《今天》?还是《忘情水》?”沈帅挠挠头,他其实记不住几句歌词,只是在录像厅里听过旋律。
孟江林想了想,轻轻哼起一个调子。不是刘德华的,是更老的,他小时候在村里大喇叭里听过的,《水手》。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跑调,在风里断断续续。
沈帅跟着哼,他根本不会词,就胡乱跟着调子,用“啦啦啦”或者含糊的音节代替。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孟江林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江风把歌词吹散,又聚拢。
沈帅不“啦啦”了,他扯开嗓子,用他那被烟熏坏了的、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吼了起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他吼得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屈辱、不甘和迷茫,都通过这荒腔走板的歌声吼出去,扔进这滚滚东流的江水里。
孟江林被他带得,也提高了声音。两个少年的歌声,一个沙哑嘶吼,一个生涩跑调,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江边飘荡,对抗着城市的寂静和江水的冷漠。他们唱着“长大以后,为了理想而努力”,唱着“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唱到后来,词全忘了,就只剩下吼,吼着调子,吼着不成句的音节,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忽然,沈帅先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嗤嗤的,接着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打地面,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孟江林看着他,也慢慢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声在江边回荡,有点傻,有点疯,但在这深沉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笑累了,两人仰面躺在冰冷的、粗糙的水泥河堤上。夜空是深紫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划出的一道浅痕。
“以后……”沈帅望着那弯月亮,喃喃地说。
“嗯,以后。”孟江林也望着。
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三千块的债,被开除的窘境,看不见前路的迷茫,都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但这一刻,在这江边,在酒精和荒腔走板的歌声带来的短暂麻痹与宣泄之后,那沉重似乎被江风吹散了一点点。
至少,他们还能吼出来。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以后”可以想,哪怕那“以后”模糊得像对岸的灯光,破碎得像江中的月影。
沈帅把最后一罐酒打开,两人分着喝了。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
“干了。”沈帅说。
“干了。”孟江林说。
他们把空罐子,再次用力扔进江里。两个易拉罐,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中,连咚声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江水无声东流,带走了空罐,带不走少年的迷茫,也带不走那一点点在暗夜里滋生的、微弱的、近乎可笑的不甘。
夜还很长。城市在对岸闪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