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合流 (第3/3页)
楼、商场发。露露负责接电话,记录,排期。我负责制定服务流程、标准,培训阿姨,控制物料和成本。接到单子,沈哥你带着人去干,露露协调,我盯着质量和客户反馈。三个人,正好。”
“那名字呢?得起个响亮的名字!”沈帅的兴致被调动起来。
“就叫……‘天中家政’怎么样?”王露露小声提议,“让客户放心,安心。”
“安心……不错!”沈帅一拍大腿,“就叫这个!安心家政!听着就靠谱!”
最初的三人创业小组,在这个略显凌乱、空气混浊的出租屋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共识。目标虽然微小,路径虽然朴素,但那种共同向着一个目标进发的激情,依然在三个年轻人心中点燃了火焰。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细节:启动资金怎么分配,办公室大概租在哪里,宣传单怎么设计,第一批阿姨去哪里找,基本的清洁流程和收费标准怎么定……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熄灭。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几个空矿泉水瓶横七竖八。没人觉得困倦,一种混合着憧憬、紧张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支撑着他们。
直到墙上的旧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在“2”字上。
“咔哒。”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凌晨两点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缺乏润滑的吱呀声。
客厅里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江燕燕踉跄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惹眼的行头——亮片吊带,宝蓝色包臀短裙,细高跟凉鞋。但此刻,这身装扮失去了所有光彩,显得皱巴巴、狼狈不堪。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像是被人粗暴地揉搓过,口红也蹭到了嘴角外。她身上酒气冲天,混合着浓郁的、廉价的香水味和烟味,几乎让人作呕。眼神涣散,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细高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不稳的、拖沓的声响。
她似乎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愣在门口,涣散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掠过沈帅,停在孟江林和王露露身上,好几秒,才仿佛认出他们,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孟……孟经理,露露……你们,在啊……”声音嘶哑,含混不清。
话音刚落,她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藤蔓,软软地瘫倒在旁边那张旧沙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沙发承受了她的重量,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燕子!”沈帅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兴奋和光彩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恼怒、心疼和习以为常的麻木所取代。他几步跨过去,蹲在沙发前,“怎么喝成这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江燕燕没回答,只是难受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蹙着,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孟江林和王露露也站了起来。王露露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孟江林身边靠了靠。孟江林皱了皱眉,对沈帅说:“先倒点水。”
沈帅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粗鲁,水杯碰得叮当响。他端了半杯温水过来,扶起江燕燕:“燕子,喝点水。”
江燕燕勉强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随即猛地推开他,干呕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沈帅赶紧把旁边的垃圾桶踢过来。江燕燕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开始是混着酒液的污物,后来只剩下酸水,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浓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在原本就浑浊的空气里。
王露露捂住了口鼻,强忍着不适。孟江林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问:“沈哥,嫂子这是……”
沈帅一手扶着江燕燕,一手胡乱地拍着她的背,脸上闪过尴尬、难堪,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晦暗。他别开目光,不敢看孟江林的眼睛,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没事。她……她今天闺蜜过生日,高兴,喝……喝多了。妈的,那群娘们儿,就知道灌她……”最后一句,更像是无力的辩解,或者自我安慰。
江燕燕终于吐不出什么了,整个人脱力地瘫在沈帅怀里,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泪水、汗水和花掉的妆容糊成一团,惨不忍睹。她闭着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细微的呻吟。
沈帅费力地架起她,对孟江林和王露露说:“那个……你俩今晚别走了,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这都后半夜了,不好找地方。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找房子,找个大点的,三室一厅,办公室、住,都在一起,方便。”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仿佛想用对未来的规划,来掩盖眼前的狼狈不堪。
孟江林看着沈帅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将人事不省的江燕燕弄进旁边那间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里面隐约传来的、继续呕吐和沈帅压低声音的、焦躁的安抚与咒骂。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和桌上凌乱的烟蒂、水杯,以及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关于“安心家政”的讨论残迹。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像窗外渗进的夜寒,悄然弥漫开来。
王露露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孟江林,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他们刚刚还在勾勒一个关于“安心”、关于“未来”的蓝图,下一刻,就被拖入了这样一个散发着颓败、混乱和不堪气味的现实。
孟江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许久,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凌晨冰冷的夜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屋内的浊气。远处,城市沉睡在稀薄的灯火中,寂静无声。他望着那片沉沉的黑暗,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碰到了口袋里的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缘,依旧坚硬,硌着指尖。只是这一次,那触感带来的,不再是沉甸甸的积累,而是一种悬浮的、未知的、如同此刻脚下这间凌乱出租屋地板一般虚浮的不确定感。
创业的第一夜,尚未开始,已先闻到了梦想背面,那混合着酒精、呕吐物和廉价香水的气息。而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最粗粝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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