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影居于暗 (第3/3页)
是那枚玉佩。
半年前,萧景琰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旧玉,刻了个“安”字,随手扔给他。
“拿着玩。”
就这么简单。
沈辞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小木匣里,压在床板底下。不是贪图什么,只是想有个念想——证明自己在这世上活过,证明有个人,曾把他当人看过一眼。
可现在看来,那些“好”,从来都不是承诺。
日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一缕,落在沈辞的鞋尖。
转瞬即逝。
像他短暂拥有过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萧景琰起身离去,青袍衣角扫过门槛,没有回头。
门关上,影园重新沉入死寂与阴冷。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他缓缓坐回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容貌绝世,气度隐然,却眼底空茫。
他轻轻抬手,抚上眉尾那颗痣。
一颗不属于他的印记。
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
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命运。
皇城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像无数亡魂在暗处低语。
沈辞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轻,很弱,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末日何时来临。
只知道,这座皇城,早已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他,是笼中最不起眼的影子。
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了。
影园里没有点灯,沈辞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刚被送进影园那会儿,夜里害怕,蜷在墙角哭。那时还有一个老太监照顾他,姓王,人很和善,会给他讲故事,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后来王太监死了。
死的那天,沈辞躲在屋里不敢出去。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说什么“灭口”“知道太多”。等人走光了,他悄悄溜出去,看见王太监躺在院子里,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从那以后,影园里就只剩他和哑嬷嬷。
那年他七岁。
他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不问。
学会了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活了十年。
窗外的风声停了。
沈辞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萧景琰那句话——
“能活便活,活不了是命。”
命。
他的命是什么?
是从五岁起就被关在这座小院里,日复一日学着做另一个人?
是挨了十鞭之后,躺在床上两个月,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是明知自己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送死,却连恨的权利都没有?
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会写萧景琰的字,会使萧景琰的剑,会摆出萧景琰的表情,会模仿萧景琰的声音。
可它从来不是萧景琰的手。
它是沈辞的手。
一个没有姓氏、没有籍贯、没有宗牒的人的手。
沈辞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然后,慢慢松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步态。
还要临摹字帖。
还要练那套流云剑法。
还要继续做萧景琰的替身。
就像过去十二年一样。
就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直到——
直到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皇城的夜,很深,很沉,很冷。
影园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光。
只有一个人,躺在一片黑暗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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