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  燕台晴雪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23uswx.la
    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 (第1/3页)

    陆进士自然也不是真的进士。

    陆进士是位说书先生,年事已高,不再登台,在幽州东北角名为东瓦的瓦舍内开了家醉翁棚书社。陆进士的几个徒弟中颇有说书的好手,有的擅长讲史,有的惯于说精怪小说,醉翁棚在幽州是人气最旺的一座说书勾栏,陆进士也是幽州里说书行当行会的行首,因此西门昶尊称为陆行老。

    陆进士年轻时曾经立志行万里路,只身游历天下,不仅走遍大江南北,还曾远涉西域。如今年过花甲,归隐市井。就连高瞻远也对老人甚为钦佩,称陆进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大隐隐于市。

    秦晋之在后台戏房见到陆进士,陆进士正在给祖师爷排位进香。他这一行的祖师爷据说是周庄王姬佗。

    “弱冠弄柔翰,卓荦17观群书。男子二十,冠而字,”清癯老人颇读过些书,而且记性极好,他捻着灰白长须微微沉吟,“西门昶,昶者日长也,日久则情生,表字情生可也。”

    “西门情生?”秦二觉得怪可笑的。

    “就是西门情生。你见过西门东海了,秦德宝的事他怎么说?”

    “他不打算替秦德宝报仇,让我答应也不要轻举妄动。”

    陆进士和秦晋之有半师之谊,秦晋之辍学以后,常在醉翁棚听讲。陆进士不大爱管徒子徒孙学说书的玩意儿,那些都归大弟子孙十五教导。陆进士喜欢给几个他钟爱的徒子、徒孙讲唐诗。

    按他的说法读经史不如读诗。经书、史书中立论者太过主观,难免偏颇和欺骗。诗则不同,诗人往往直抒胸臆,纵然有所避讳,也常常在其中以曲笔、隐笔暗藏真相,况且欲了解当时风貌,各地民俗,以及诗人的人生经历,诗稿都是第一手的资料,琢磨起来趣味无穷。

    秦晋之跟随陆进士学诗甚久,陆进士却不肯收他这个徒弟,说自己的行当是低贱营生,秦晋之非池中之物,莫要阻了他上进之路。

    秦晋之无可奈何,但对陆进士始终恭谨。

    陆进士问:“你答应了?”

    “海爷那么强势,不答应也不行啊。”

    “崇社欲抢关中帮的地盘,这一年来双方冲突了好几次,每次对峙双方都有上百人,十月里有一次动了手,伤了不少人。”

    秦二记得那次,楚泰然为了挣些铜钱,也带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参加了关中帮这边。他听到一个传言,便向老人求证:“六丈,听说崇社李荫久给西门东海出了个不错的价钱,让西门东海解散关中帮,交出地盘,搬出城去做富家翁,您可知道此事?”

    陆进士行六,因此秦晋之称其为六丈。

    “嗯,有此事?西门东海如何回复的?”陆进士没听说过这件事。

    “海爷肯定不会答应。退出江湖,那还有什么面子?”

    江湖人,面子比性命还重要。秦晋之不相信这交易对海爷能有什么吸引力,要是西门东海接受,他秦二都瞧不起他。

    想起刚才和西门东海的见面,秦晋之摇了摇头,接着道:“海爷如今可是大不如前了。秦德宝的事如果这么就过去,恐怕会让帮里兄弟寒心。自己兄弟让人杀了,咋也得给他报仇!管他对头是谁?有多大势力?不然叫什么兄弟?”言下对西门东海颇为失望。

    对于江湖,对于兄弟,二十出头的青年有自己的看法。江湖争锋,没有息事宁人,没有委曲求全。别人瞪你一眼,你必须立即一拳挥过去。否则,别人就当你软弱可欺,就没人再拿你当回事,人人都敢欺负你,就不只是瞪你、骂你、揍你了,他们会抢你的生意,抢你钱财,抢你的女人。你要想在江湖生存,就得比别人更凶横霸道,让别人怕你,你才能睡得安稳。现在别人都杀你手下弟兄了,你还毫无反应,那轻视你的不仅是对手,你的兄弟也会对你失望透顶,你的江湖生涯也就快结束了。

    老人微笑摇头,缓缓道:“海爷如今家大业大,家里上下十几口人,全帮几十个兄弟,兄弟们家眷又是数百口人,身上担子重。执掌一帮,对内他得坚持规矩比天大,对外却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牵一发动全局,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许多人的性命、前程,怎可不慎重?这一点等你以后身上担子重了你才会体会到。”

    “总之仗义每多屠狗辈,负义总是有钱人。”秦二此刻还体会不到老人话中深意,他自幼遭逢不幸,历尽坎坷,心中总有不平之气。

    老人自秦晋之七八岁时就认识他,对他愤愤不平骂街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但老人对他期望甚深,还是忍不住教训:“要平心静气,愤世嫉俗成不了大事。古往今来,成大事的英雄豪杰,都能做到平心静气。所谓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至于忍辱负重,更是每个成就大事业者必须经历的。”

    “咱们汉人的一条命就值两只羊,让人怎么心平气和?怎能不怒?”

    陆进士沉默良久,叹口气道:“这确是恶政。大燕国若想长久、兴盛,这条恶政的确应该革除。我朝的南面官制沿袭唐制,又兼采梁制,各官职权实在混乱得很。毕竟是蛮夷当国,律法粗疏,同罪不同罚的事情比比皆是,也不仅是对汉人,对先桓人也是常有的。”

    “您说汉人是不是蠢?幽州里咱们汉人的数量比先桓人多何止几倍,却怎么就老老实实地受他们欺压。”青年刀客越说越气。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慢条斯理地道:“此中缘由甚多。自古草原族群突破长城以后,无非是洗劫粮食财物,掠夺人口为奴。唯本朝不同,太祖皇帝虽是草原人,但英明神武,见识超凡,所占城池土地,准许原来居住的各族仍旧按照本族风俗生活,仍旧委派各族官员管理。劫掠来的人口也不曾充当奴隶,而是按照各族原来的习惯兴建城池、分配耕地予以安置。如此一来,百姓不致流离失所,士、农、工、商得以各安生业,大得民心。太宗皇帝也算得上英明睿智,他创立南院、北院官制度,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先桓人,以唐制待汉人,因俗而治,此法自古所无。反观中原之地两百年来伤国乱,较之南朝汉人,我大燕汉人近百年来实赖国朝庇护,因此燕云汉人对大燕感念颇多,此其一也。我汉人世代以农耕为生,自给自足,习惯逆来顺受,再加上千年以降都是遵循圣人教化安于本分,不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是轻易不肯作乱的,此其二也。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皮毛以衣,转徙随时,车马为家,生活极度艰辛。生活艰苦的民族必得民风彪悍才行,先桓人从性格上就比我汉人强硬,加上善于骑射,驱驰如风,战力也远比我汉人为强,此其三也。”

    “说到骑射,高瞻远最是醉心骑射,这几年他侄子**亮日日带着手下操练骑射,我起先也跟着一起操练,后来高瞻远就让我担任起教习来了。”

    清癯老人闻言心中一动,让秦晋之给他讲讲高瞻远那里的情形。

    秦二少年流落街头,幸得老人收留,并且教给他道理、学问,实是恩同再造。秦二对陆进士是从心里尊重。此时老人动问,秦二不曾隐瞒,把自己所见高瞻远一群人的行事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听后沉吟良久,问:“看来高瞻远所谋甚大,或许会招致祸患。老朽当时荐你去他那里,原是希望你经历些江湖历练。现在看来似乎不那么妥当,宜及早脱身。好在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且慢慢参详。”

    说到当时老人推荐自己去高瞻远处的情形,秦晋之不觉脸上发烧。

    当时,西门东海逼迫与秦晋之情愫暗生的女儿阿唐嫁到邱员外家,秦晋之既懊恼自己无力阻止,又惭愧自己无力竞争,伤心之外,羞愤交加,极为消沉。

    秦晋之原是乐天性格,虽然无父无母,儿时遭速哥妻子送出,少年又从秦德宝家出走,却从未灰心丧气。即便饥寒交迫的时候,也能绽出一张笑脸,一旦吃饱喝足即刻就能扬扬得意自命不凡起来。因此,陆进士曾说:“此子一文不名,而心雄万夫。”

    心雄万夫的人一旦跌倒,就没那么容易爬起来。秦二那时第一次认识到没钱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在街上替人跑腿的生涯与街边乞丐的差别其实也就是一肩之隔,而自己居然还天天自命不凡。遭此打击,他一天天颓废下去,日日饮酒,喝得酩酊大醉。

    陆进士百般设法,循循劝诱,全然无济于事。有弟子给陆进士支招,给秦二成个亲不就好了吗?陆进士一生未娶,他世事洞明,唯独对男女之事外行得很,竟真给秦晋之安排了一桩亲事。

    秦晋之当时心灰若死,了无生趣,对陆进士说:“陆六丈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如行尸走肉般奉命相亲,对女方视而不见,拿过钗子随手插在人家发髻上,然后如行尸走肉般拜堂成婚。

    这段婚姻,非但未能让秦二移情,反而招来了一位怨偶。秦夫人,闺名闰闰,篾匠宗大郎之女,人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珠圆玉润,性情却真是市井泼妇。

    这两样都与秦晋之对女人的想象天差地远,秦晋之喜欢身材纤细苗条、性情娴静温柔的女子。

    失败的婚姻,没有无辜的一方。

    半年之间,新婚夫妇已经势如水火,似猫鼠相憎,如狼犬一处。秦夫人闰闰出手狠辣,数次将秦二挠得满身满脸血痕。秦晋之怒从心头起,提起拳头又放下,他到底对女人下不去手,一怒搬回了甜水巷,再也没回去过。

    秦二满脸挂彩,成了街坊间的笑柄。也算因祸得福,总算激起了些许少年雄心,陆进士趁机劝说他离开幽州出去走走,将他推荐到了巨商大豪高瞻远处。

    虽然已是数年前的情形,想到当时潦倒,秦晋之仍不免汗颜。他挠挠头,道:“高瞻远还没回来。之前他说过,过了年马上要走一趟霸州,那我就先别跟着去了。”

    “嗯,好。你觉得高瞻远人怎么样?”

    “人是极好的,豪爽侠义,行事果决,对钱财不斤斤计较,不像个重利的商人。”

    “他待你如何?”

    “对我甚好。不过他的秘密颇多,很多事背着别人,他的心腹之人是**亮、张庶成、贺铁柱、康安国几个。康安国长得有些西域人样貌,和我交好,有些事高瞻远背着底下人,我是听康安国说的。”说到生死未卜的康安国,秦晋之心下不免黯然。

    “哦,姓康的西域人样貌,那大约是昭武九姓后人。高瞻远有没有让你加入他的秘密社团?”

    “曾提过两次,我都说要回来跟您请示。”

    “照你说,高瞻远并非这社团主人?”

    “是,我曾无意中听见康安国和张金贵他们谈话,高瞻远是分舵舵主,那样的话他们这社团主人应该另有其人。”

    清癯老人捻须轻叹:“能让高瞻远屈居人下的不知是何等人物。”

    正说话间,大眼儿挑帘进来。瘦小男孩儿穿着一件极大地羊毛坎肩,在他身上仿佛一件大氅,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样子颇为滑稽。小屁孩儿有模有样地给陆进士行礼,然后趴在秦二耳朵边上密语。

    秦晋之闻言,起身告辞。

    原来,大眼儿受了秦二之命到南城致济堂的地盘寻找到霞马的踪迹,此刻前来报告。

    秦二打发了大眼儿,自己按着指点,向南穿过檀州街,来到铜马坊旁边王家瓦舍内的一座勾栏。

    只见里面乐棚之下空地上一名精壮汉子正在舞动一把极为沉重的石锁,汉子技法纯熟,或推举或抓举,忽而向前飞掷,忽而反掷,忽而从背后掷出,不论从哪里掷出石锁,汉子都能用手、用肘、用肩甚至用头稳稳接住,这功夫需要眼力、膂力、敏捷,断非一日之功。

    看棚中的看客不甚多,稀稀拉拉有个二三十人,秦晋之认得腰棚雅座内一个鹰鼻髡发身穿先桓人服色的魁梧汉子正是霞马。

    秦晋之七八年前见过霞马一面,印象不深,只记得甚为高大。如今见霞马约莫三十来岁,唇上留着八字胡须,下巴剃得精光,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有余,身量更是有自己两倍。徒手相斗,莫说秦德宝、秦普,就是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

    汉子舞罢离场,霞马身边几个泼皮无赖起哄让霞马去露一手。

    霞马也不推辞,脱掉皮袄,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走进场探手抓起石锁,舞动如飞。忽地一声大喝,左臂发力将石锁竟抛上四五尺高,一拧身用右手接住,再用右手抛出左手接住。论技巧花样,霞马无法胜过之前汉子,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23uswx.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