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 (第2/3页)
力气大得多,手疾眼快,硕大的石锁在他手中直如无物。
秦晋之吸了口冷气,暗道此人不可力敌。
看棚中几个和霞马一起的泼皮汉子一起喝彩,霞马丢下石锁哈哈大笑,从场中走下来。
秦晋之正待要走,那几个泼皮中有认得秦二的,高声叫:“咦!那厮不是秦二吗?”
也有人喊:“秦二,你来此做甚?”
一个先桓汉子用先桓话告诉霞马,秦二是被他扭断脖子的秦德宝的儿子。
霞马刚从板凳上捡起皮袄,直起腰轻蔑地看向秦晋之,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喊道:“那厮,你也来送死吗?”说着上举双臂,绷紧肌肉,做出一个雄壮的挑衅姿态。
秦晋之没搭话,转身欲要离开。不料霞马的几名伙伴已经快步绕到出口,拦住了勾栏出路。
霞马精赤上身,手里抓着皮袄步步逼近,秦晋之回过身去,渐渐能看得清他油腻腻的脸上粗大的毛孔。
秦晋之事先得了小泰的提醒,周身戒备,全神贯注盯着霞马的双手,防备被他抓住。秦晋之自幼在瓦市中厮混,对摔跤极为熟悉,知道只要被对方抓牢,对方就会如附骨之疽将自己紧紧缠住,然后利用力量、爆发力和体重的优势制服自己。
进来之前,为防不测,秦晋之已经将压衣刀暗暗出鞘,握在右手,藏于袖中。
这时他被对方团团围住,心知今日难以善罢。只待对方动手,就打算暴起出刀伤人。不承想,身后忽然伸出几只手臂一起用力按住秦晋之的双臂,正是那几名泼皮趁秦晋之全神戒备防范霞马之际,一拥而上。
秦晋之大惊,正要奋力挣脱,挥刀伤人,然后夺路而逃,却有一人猛然挤进人群,挡在秦晋之身前,连连大喊:“误会,误会,请别动手,别动手。”
秦晋之认识来人,王家瓦舍内耍把式卖艺的金玉良。此人和秦晋之颇有渊源,是楚泰然师父金无缺的远房侄子,金无缺如今正寄居在他家。金玉良知道秦德宝家与霞马的过节,一见秦晋之要吃眼前亏,连忙赶来相救。
霞马见是熟人,操着奇怪腔调的汉话问:“金一郎,你认得这小子?”
金玉良赔笑道:“这位秦二郎是我的好朋友,今日过来找我,刚要离去,路过这座棚看见您大展神威才驻足观看。”
“他是不是秦德宝的儿子?”
“不是,从前给秦德宝当过徒弟,十年前就断了来往了。”
霞马和金玉良常在一起喝酒,听他如此说,松弛下来,嘿嘿笑道:“如此说是误会了。”
金玉良见这面缓和下来,回身去伸臂格开那几名泼皮的手臂,嘴里道:“都说是误会了,还不松手?”金玉良是练把式的夜叉行,手上有些功夫,那几名泼皮纷纷松开手臂。
冷不防,霞马松开手中皮袄,一把抓住秦晋之左臂,揉身而上猛然将秦晋之扛在肩头,双臂运力拿秦晋之的身躯在自己肩头打了个旋儿。金玉良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手下留情!”
霞马嘿的一声,将秦晋之头上脚下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正好还是之前站立的地方。
金玉良才松了口气,明白霞马是要显一显功夫。
当霞马暴起出手的时候,秦晋之猝不及防,已然中招。但霞马把他扛在肩头,并未限制秦晋之右手的行动。此时,秦晋之心中杀意闪现,他只消拿袖中匕首在霞马裸露的后心或者脖颈处一刀刺出,登时就能结果了霞马的性命。
在幽州,当众杀死一名先桓人,是自寻死路,和一名蛮子换命不值得。
秦晋之儿时,佩服的人物中有一位名为李立松。
此人不知是何处人氏,在卢龙坊以打野呵、演傀儡戏为生。艺人不入勾栏,只在人多的宽阔地点卖艺,谓之打野呵。
街头打野呵没有瓦市中看客多,收入也少,乡下人进城通常以此为谋生手段。
李立松的手巧,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甚是讨人喜欢,秦晋之这一群孩子很喜欢看。
有一日,李立松正在街角演傀儡戏,忽听身后巷子中有年长妇人凄惨呼救。李立松连忙扔下手中提着的木偶,赶过去帮忙,只见小院中一个年长妇人伏地痛哭,屋门敞开,屋内一个妙龄女子被一挂彩绢悬挂在房梁之上。李立松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救下女子。但为时已晚,妙龄女子已然气绝。
寻短见的汉人姑娘叫作阿良,年方十六,尚未出阁,跟着寡母做些浆洗、缝补营生。
半个多月前,阿良去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天色稍晚,途中遇到三个先桓醉汉拦路调戏,阿良惊惧呼救,一个叫屋都的醉汉竟将阿良姑娘打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屋都是个石烈夷离堇,管着二三百户牧民,十分富足。他喜爱幽州的繁华,在拱辰门内买了一栋宅子。
他将少女囚禁在家中,强奸发泄兽欲。过了几日他玩厌了,又将少女让给他的伙伴隆先和图纳禾两人。后来见少女精神涣散,生机微弱,才将她放回街上。
有好心人将少女送回家中,阿良的老娘既心疼女儿又愤恨歹徒,百般寻访,终于找到了歹人的线索。
母女俩到宛平县大堂鸣冤,县大老爷明白开示:“这案子本官管不了,你得到伊曷18部节度使衙门去告。”母女俩哪知道伊曷部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有好心差役告诉了她们娘儿俩。
伊曷部夏季草场离城不远,五更出发,母女俩步行了一天,傍黑儿就到了。一打听,还不对,这是伊曷部详稳司,不是节度使衙门。
详稳司主管军政之事,倒也可兼理讼狱。详稳司几个大胡子的详稳、都监、将军听完通译翻译的诉状,嘻嘻哈哈,坐在正中的都详稳笑道:“屋都这个王八蛋,做出这种事,睡了人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罚他出钱,还有隆先和图纳禾那两个浑蛋。”
阿良母女目瞪口呆,再三喊冤,奈何一帐的先桓人只是胡搅,没一个拿她们的事情当回事儿。
打听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才知道还要走上一天。有好心人劝她们别去,到那里也是一样。
母女俩回到家的第三天,伊曷部详稳司来人拿来了屋烈等人赔偿的羊和绸缎。之后,隆先和图纳禾就上了门,用听不懂的先桓话叫喊谩骂了一顿,还掏出刀子来吓唬女人。
第二天,阿良就趁母亲出门的功夫用丝绢将自己吊死在了屋里。
花季少女就这么夭折了。这是惨事。街坊四邻都来了,好些人跟着落泪,阿良的老娘数次哭得背过气去。
有一个演傀儡戏的乡下汉子什么都没说,悄悄从阿良家的灶台边上抄了把菜刀,按照街坊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石烈夷离堇屋都没在,隆先和图纳禾两个倒霉蛋,被汉子堵在屋里,全都死于菜刀之下。李立松也中刀负伤,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擒住投入监牢。
李立松开刀问斩的时候,幽州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去送行。这世道每每有不平之事,一个拼了自己性命为素不相识少女出头的乡下汉子,让幽州百姓觉得天地之间还有些许正气,人间尚有公道残存。
演傀儡戏的汉子也真豪气,视死如归,一路含笑跟百姓们道谢,腰杆挺直,声音一丝颤抖都没有。
人群里秦晋之扯开喉咙给他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
李立松是好汉子,秦晋之至今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他不打算学。
霞马是一名有勇无谋的蠢人,杀死他不难,要做到杀死他以后不受牵连,自己毫发无伤才算能耐。秦晋之压强自抑住出刀的冲动,毫不反抗,待得霞马将他放回原地,他还对霞马笑了笑。
霞马果然有些本领,将一百来斤的青年在肩头举了一圈再放下,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粗声道:“今日若不是金一郎,看不将你这厮摔个骨断筋折。”
金玉良笑道:“幽州谁不知道霞马英雄了得?走,走,且去吃酒,今天我做东道。”说着,拉着霞马手臂,就往勾栏外面走,还朝秦晋之挥挥手。
霞马哈哈大笑,一面穿上皮袄,一面招呼伙伴,同去吃酒。
秦晋之从王家瓦舍出来,回到东瓦醉翁棚,陆进士正在和金无缺下棋。
金无缺胡须斑白,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这位花甲老人是来自南朝的武林高手,不知如何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几年前从中京大定府游荡到了幽州。
王家瓦舍内练把式的金家是他远亲,老人就在幽州住下了。
单手老人一眼就相中了楚泰然,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当天就收了楚泰然为徒。
秦晋之也想拜师学艺,老头子不收,说:“你小子现在练已经晚了。你练了太多马上功夫,马上功夫凭借的是马力,我这功夫全靠马步和腰腹之力,腰马合一才能见效。你小子现在想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练不出啥名堂了。”
因此,这些年秦晋之想学个三招两式的,还得经楚泰然的指点。
金无缺看见秦晋之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不等他见礼完毕就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秦二,你这个当大哥可以,自己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得脑满肠肥,家里兄弟们天天吃糠咽菜。你看看我那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不见荤腥儿,怎么蹿个儿?怎么长膘儿?力气打哪儿来?”
陆进士听不下去,替秦晋之辩护:“秦二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让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这当师父的给徒弟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
“金某这儿还寄人篱下呢,本打算沾徒弟点儿光,光没沾着,还得贴补。”
金无缺素来为老不尊,爱开玩笑,秦晋之跟他也从来不客气:“我这不刚回来吗?家里有肉,老金你是不是馋了?晚上你来,让庆哥儿给你炖肉。”
“我不是馋了。跟你说的是正事儿,穷文富武!”金无缺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罐里,“技击之道,讲求的无非力量与速度,这两样东西都离不开健硕的肌肉,饿肚子、没油水可养不出高手。我跟你说,不止小泰,你那一帮小子都缺肉吃,不然怎么长成男子汉?”
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以前咋没想到这个事儿?光觉得肉好吃了,没想到肉的功效。秦晋之诚恳点头受教。
两位老人棋力都不甚高,差别在于陆进士深思熟虑,金无缺落子如飞。果然,金无缺大败,中盘弃子认输。
“还是输在杀心太盛,只求杀个痛快。金大侠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改改性子,每日诵读几遍《道德经》吧。”陆进士笑呵呵地捡起棋子放入罐中。
杀心这个东西,一生练武的金无缺有,秦晋之也有。
秦晋之头生反骨,最烦别人觉得他应该做什么,别人越觉得他应该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干。楚泰然、秦普越觉得他应该替秦德宝报仇,他越不想替秦德宝报仇。他又不欠秦德宝什么。在秦家生活那几年,速哥家是给了钱的。他和秦德宝早已恩断义绝,还动过手。
秦晋之和青娘感情尚好,可他不觉得青娘会想让他给秦德宝报仇。青娘在秦家当牛做马,活着没享过什么福,死了尸骨未寒秦德宝就把王寡妇娶进了门。
秦晋之的杀心,起自那两只羊,也起自秦普的断臂。秦晋之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秦家人,心中却拿秦普和秦昔当作兄弟。杀心虽起,秦晋之却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要思前想后,计划周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羊皮袄青年挑帘出了戏房,只听前台上陆进士的徒孙,如今勾栏中的红人宋世效正在开场。
“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说诸葛运筹帷幄,也说黄巢拨乱天下。说征战有刘项争雄,论机密有孙庞斗智。说国贼怀奸从佞19,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啪的一声,宋世效将醒木清脆地拍在案桌之上。
宋世效的师傅秃头孙十五看见秦二,凑过来低声调侃:“呦呵,这不是马踏燕云的秦二侠嘛,啥时候回来的?”
秦晋之跟孙十五相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孙十五好脾气,嬉皮笑脸接着道:“听说秦德宝换回来两只羊?”
秦德宝没啥人缘,没人在意他的死。
秦二正在意这两只羊的事,随口回道:“你的命还不见得能值两只呢。”
孙十五摇头:“汉人也有命贵的,你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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