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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第1/3页)
秦晋之走后,西门东海一个人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如木雕泥塑,没人敢进去打扰他。
幽州城里,流言四起,有人说西门东海已经式微,不日就将投降,把关中帮的地盘拱手交给崇社,然后黯然退场。
形势明摆着,幽州城分别由三大社团占据了全城,关中帮从来都是最弱小的一个。
幽州城是个标准的正方城池,其中城西南一座偌大的宫城占据了全城的四分之一。
三家社团里,崇社地盘最大,面积占据全城的八分之三,全城二十六个坊市里有十三个在崇社地盘,崇社还拥有南京道上最繁华的货物流通市集北市,最是财大气粗。
致济堂占据幽州南城,但宫城占去了南城的一半,南城宫城之外的面积不及崇社的地盘大,但南城人口密集,致济堂帮众最多,生意不局限于幽州,私盐、私酒生意遍及整个南京道。
关中帮的地盘面积只有崇社的三分之一,手里坊市只有三座,财力、帮众都远远逊于崇社和致济堂,一向都是在两强之间的夹缝里生存。
西门东海非长袖善舞之人,手腕儿远不及其父,平衡关系非其所长。
他执掌关中帮的这十几年,适逢崇社和致济堂因为幽州城里的私盐、私酒生意而冲突不断,关中帮左右逢源,得以安安稳稳地守住自己的地盘。
等到李荫久的儿子和弟子都羽翼丰满,野心勃勃,崇社的资源不足以满足年轻一代的时候,那就只有求诸于外,东邻关中帮是眼前现成的肥肉。
为了换取致济堂不阻碍崇社吞并关中帮的地盘,李荫久高抬贵手让致济堂的私盐、私酒生意进了崇社的地盘,甚至把未成年的小儿子送到致济堂拜刘传赋为师,这些是为人所知的。
致济堂暗地里究竟还从崇社得到了哪些好处,外人不得而知。
西门东海不知道刘传赋是怎么考虑的,唇亡齿寒这么简单的道理用不着他去给刘传赋讲。
吞并了关中帮的地盘以后崇社就占据了整个北城,幽州城最繁华富庶的地盘都在北城,并且面积将是致济堂在城内地盘的两倍,刘传赋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蕴藏的危机。
刘传赋两次拒绝了西门东海的会面要求。
将李荫久的小儿子收归门下,拒绝与西门东海会面,这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致济堂即使不算站在了崇社一方,最少也会一直袖手旁观下去,对发生在北城的争斗置身事外。
让崇社把致济堂争取走,这是自己的第一大失误。西门东海想,这本来是有可能提前预防的。
没有在官府中与有权势者结成坚固同盟,这是第二大失误。
从崇社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摆平了仙露寺偷盗案,可以知道崇社在官府中有极强的奥援,远非自己所及。
即便有这两大失误,关中帮到现在元气未失,仍有与崇社周旋的实力。问题出在士气上。
这大半年里始终是关中帮在被动应对崇社的暗杀、突袭、侵占,让弟兄们士气低落到谷底。
市井间的流言,已经大大损害他西门东海的声名,混江湖的人,声名是何其重要的东西。
关中帮急需一场胜利,他西门东海需要一场胜利。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的想法都是要抓机会,给崇社一记重击。为此,他隐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太好的机会,直到秦晋之把这个机会送到他到面前。
除夕夜,秦二引到仙露寺来的两名崇社骨干,是天赐的礼物。为此,西门东海推迟了原来打算在大年初五突袭崇社的计划,一面继续采取守势,一面暗地里慢慢布局。
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承受痛苦的极限。江湖好汉又怎么样?
当身体的痛苦达到极限,要么像曾廷芳一样双眼翻白两腿一蹬丢掉性命,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地开口。
陈耀南就开口了,一开口就打不住,有用的没有用的,什么都说了。李荫久、李冠卿、李冠杰、于华龙、王厚良,谁负责哪块地盘,谁手下有多少人手,陈耀南都知道个七七八八。他最熟悉的还是老大李冠卿,跟了李冠卿十年,他知道李冠卿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西门东海很有耐心,他和陈耀南谈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发现了好几次机会,让他能够一举杀死或者捉住李冠卿的机会。
这大半年来,随着双方争斗的升级,崇社加强了内部防御,李荫久要求李家所有人都住进李家大宅,不给关中帮以可乘之机。
住在外面的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也将住处打造得似铁桶一般。
崇社看来像一块铁板般坚固,仿佛毫无缝隙。
西门东海却已经从陈耀南口中找到了机会。
李冠卿有一个外室住在甘泉坊,就是曾经与花团锦并称幽州城双花的花想容。李妻善妒,花想容不容于正室,因此没有住进李家大宅。李家大宅戒备森严,花想容的宅子里却没那么严密。
西门东海从得知李冠卿的外宅以后,在正月里就成功地把眼线安排进了花想容的宅子里。
西门东海根据陈耀南的情报先后在西城所布置几个局,最后只有这一个算是成功了。
花宅里的眼线蛰伏至今,陆续有情报传回,终于在昨夜传来了最重要的情报。
就在今天,花想容生日,许久没有去外宅的李冠卿将要前往甘泉坊过夜。
按照以往的情形,李冠卿为掩人耳目,从不兴师动众,通常只会带四五名护卫。
一直以来,西门东海等的就是这一天。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从得到花宅传来的情报,西门东海当即在早上就把帮中人员都集中到自己家里,将外围防御交给了谷满仓和他手下的雇佣刀客。
刀客来源复杂,内中难免有敌人的奸细,突袭这种行动不能让他们参与。
突袭成功与否,关键在于突然性,保密是其中关键,西门东海的想法是还得依靠关中帮自己的人手。
这一天出过西门家宅门的除了西门东海自己和身边几名护卫,只有儿子西门昶和石井生,再有就是谷满仓。
几名护卫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视线,石井生和谷满仓都是西门东海所信任的人。
他要封锁消息,做到出其不意,在出发之前他才会从集中在正厅里的帮众中选定人手,到花想容宅子外的时候他才会下达具体攻击命令。
此行要万无一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西门东海起身,从里间的地道入口走下台阶,来到陈耀南的地下囚室,将所有的细节又跟陈耀南核实了一遍。
陈耀南靠墙坐着,眼光呆滞,神情麻木,有问必答。
西门东海临走留下一句话:“若某能活捉李冠卿,或许会留你一条性命。”
蝼蚁尚且贪生,陈耀南闻言,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西门东海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夜行动。
他的计划在前半段堪称完美,西门东海有信心在甘泉坊生擒李冠卿,但他知道在计划的后半段留有不小的破绽,崇社的反应必定很快,发觉李冠卿被擒以后的疯狂反扑也必定凶猛,有可能直接演变成决战。
以关中帮留作后援的二十来人加上谷满仓手下的百十名刀客,是很难挡得住崇社倾巢来袭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按照计划,他的侄子西门旭现在应该已经从蓟州带回来一百名以上的刀客。再加上这一百多人,关中帮在人手方面就差不多够用了。
西门旭,这个他最器重的年轻人,他悉心栽培多年的侄子,却一去无踪。不只西门旭,和他一起去蓟州的秦昔也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人凶多吉少,看来蓟州关山远这个老狐狸很可能也已经和崇社联手了。被他视为未来接班人的西门旭生死未卜,西门旭带走的巨款也随之消失,这对西门东海来说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人财两空,西门东海才不得不打起秦二的主意。
特别是当他得知秦晋之在狱中得到高瞻远的关照以后,西门东海也让人开始往牢房里给秦二送去饭食。他故意放出风声,说秦昔是被崇社抓去的。然后亲口告诉秦晋之,秦昔是在被自己派往西城卧底后失踪的。
西门东海说了谎,他要把秦晋之拉下水,这个年轻人不但胆大妄为,还与高瞻远有着密切联系。
在西门东海心里,高瞻远是一个能够碾压崇社李荫久的人选,而秦晋之又是唯一能够让关中帮与高瞻远之间产生关联的人。
因此,西门东海用秦昔把秦晋之和崇社推向了对立,用儿子和女儿把秦晋之拉到了关中帮的一边,用一笔巨款、一个任务让秦晋之感受到了自己的期许和信任,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秦二,那个尸山血海里都能活着爬出来的不祥之子,已经成为他西门东海棋局中的棋子,还毫不自知。
二更的钟声响起,西门东海和柴大、谷满仓一起走进正房,满屋子的人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西门东海穿过人群,走到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转身面向众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上扫过。
屋内烛光摇曳,有些人已经相貌苍老,还有些面相还略显稚嫩,但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眼神炽热。江湖子弟,谁愿意忍受屈辱?谁又愿意整日被动挨打?
西门东海明白,弟兄们和他一样,这口气憋闷得太久了。
“到今天,崇社李荫久已经杀害了我们十三位兄弟。”西门东海说着伸手向祖师牌位下方一指,那里整整齐齐地立着十三面牌位,秦德宝、秦昔赫然在列。“这十三位兄弟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们,看我们有没有义气,有没有胆色。我们是苟且偷生,还是和崇社决一死战,为兄弟们报仇?”
“死战!”“报仇!”人们振臂高呼,其中颇有一些人带有关中口音。
西门东海唰地抽出一把古朴唐刀,他也特意加重几分关中口音,道:“自古秦兵耐苦战,咱们关中汉子为大秦吞并过六国,为汉唐马踏过西域,从来就没有一个是孬种。现在,幽州城里有人说,西门东海是孬种,说咱们关中帮要投降,说我们不敢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今夜,我们就要洗刷耻辱,要用敌人的鲜血,用李荫久父子的人头祭奠兄弟的亡灵。”
西门东海没有说实话,他的计划从来都是要生擒李冠卿,然后用李冠卿要挟李荫久。
打垮崇社,杀死李荫久,西门东海自知没有这个实力。就算西门旭能带回来一百名刀客,在人数上关中帮也仍然处于劣势。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一方,是没法坐上谈判桌的。但是如果抓住了李冠卿就能让西门东海在战略上占据主动,有了谈判的资本。
西门东海、柴大和谷满仓出了正屋,重新回到西厢房,将西门昶也叫了来,善后事宜还需要交代清楚。
“今夜帮主您得手以后,崇社必然尾随过来抢人,若倾巢来攻,凭我们这一百多人可挡不住,崇社现在人手少说也比咱们多一倍。”谷满仓负责接应,他在忧虑关中帮人手不足。
决心已下,西门东海不会再改变主意。
他当然知道如果等秦二带回来人手以后再进行偷袭稳妥得多,问题是机会稍纵即逝,唯有抓住机会才能扭转战略上的颓势。
只有扭转战略上的颓势,己方才有获胜的可能。否则,即便再多一百多名人手,在财力上较弱的关中帮也禁不住和崇社进行长期的消耗战。
他缓缓开口,态度坚决:“计划不能再改,今晚就将决战。如果我捉到李冠卿,就燃红色烟花,你看到我的烟花,就带所有刀客向西沿小路杀过时和坊来接应,留双喜带领本帮其余弟子埋伏在仙露坊,等咱们回来就掩护大伙儿撤进府里。咱们有李冠卿在手,就能避免决战,人一进府,留在外面的弟兄就在仙露坊点火,官府见火起,就没办法装聋作哑,崇社也只能退走。如果我没捉到李冠卿,陷入重围,就燃绿色烟花。你见到绿色烟花,就知道今晚将面临决战,你带人沿大路杀来接应,双喜手里的那些人手也一起带上,声势越大越好。咱们处于劣势,就不怕惊动官府,你尽管走檀州街大道向西。从通天大街向北走之后转进甘泉坊,我从甘泉坊往通天大街冲,那里街巷狭窄,崇社人数虽多也没法展开,咱们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咱们沿通天大街南撤,退向宫城子北门,那里宫禁森严,官兵众多,崇社不敢死命追过来。”
“若没有见到烟花,我该如何行事?”谷满仓眉头紧锁,语气中仍然带着焦虑。
西门东海不语,默默思索。
柴大暴躁地低吼:“帮主此去必能成功,怎么会失败?”
西门东海抬手制止了柴大,扫视一下谷满仓和呆立在一旁的儿子西门昶,缓缓地开口:“若没有烟花,必是此行失败,且已无力突围,无需救援。我死以后,若西门旭回来,则西门旭为帮主。我数月前遣他去蓟州找关山远帮忙雇请刀客,至今没有消息。若西门旭没有回来,你们就等秦二回来。秦二回来以后,让大姐去劝秦二入帮,秦二若肯入帮,西门昶为帮主,满仓和秦二共同辅佐。秦二若不肯入帮,关中帮也没必要苦撑,就散了吧。”西门东海口中的大姐是已经出嫁的阿唐。
柴大已经忍不住吼起来:“秦二那小子有何本领?凭什么辅佐小郎君?”
西门东海瞪了他一眼,柴大才住口,兀自气鼓鼓的。
谷满仓默然无语,他的年龄小西门东海十几岁,西门旭以外他自忖也是继承人选,但西门东海心里仍然没有他。
西门昶闻言落泪,喊了声“爹爹”,跪倒在西门东海身前。他是断然没有勇气说出“儿子替爹爹去吧”这句话的,唯有泪如雨下。
是夜繁星满天,西门东海带领三十名精壮帮众,分成六组,避开大路,从时和坊南边抄小路向西,悄悄潜入甘泉坊。
西门东海食言了,他在出征之前临时改变了主意,借陈耀南的脑袋血祭了祖先和死难兄弟。士气可用,他不介意拿陈耀南的脑袋给大伙儿鼓一鼓劲儿。
夜色中,花想容的宅子就在街对面,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唯一的一座院门紧闭,院子里面燃着灯火。
据眼线说,每次李冠卿来过夜,都有人轮流彻夜值守,每班两人,就在门洞旁边的屋子里。
西门东海看过眼线送回来的院落布局图,攻击计划就在他脑子里。
院子西边和北边院墙外都是邻居家的屋宇,一旦从那边攻击进去就可能惊动邻居,打草惊蛇。进院子的通路只能在东墙外,那里是条僻静小巷。
在院门和东厢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二带几个人翻墙进去,夺取门洞,打开院门,放院外的西门东海带人进院。
同时在东厢房和正屋耳房之间的院墙上架一部梯子,由柴大带几个人翻墙进去,防止正房内的李冠卿趁乱逃跑。
他静静地观察了良久,没有发现异常,事不宜迟,立即分派任务,然后大手一挥,示意行动。
柴大、柴二各自带人翻墙而入,片刻就打开了院门。
西门东海手持唐刀率众当先而入,一进院子就察觉不对,门洞旁的房子里并没有值夜之人。他来不及细想,在院中挺刀而立,眼睛警惕地扫视四方,任由身边帮众冲向各间屋子搜索。
“没人!”柴大的叫声刚刚出口。
西厢房和正房屋顶上分别站起一片黑影,十数支火把从西边院墙外扔进院子里。
跟着院门外喊声、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留守在院子之外的几名帮众浑身浴血被人逼迫着退进了院里。
中伏了。
西门东海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屋顶有弓箭,他大喊:“进屋!”然后转身扑进了身后的一间倒座房。
只听身后弓弦乱响,羽箭破空之声不绝,有人中箭惨叫。西门东海经验老到,进屋之后立即向左扑倒,将身躯躲在墙壁之后。
他刚趴下,“嗖嗖嗖”十数支羽箭从他头顶的窗户飞入屋内,他自己才是敌人的首要目标。
柴大站在正房门口,也闪身躲进房里,口中一边大骂不已,一面点燃烟花伸出屋门。
柴二动作稍微迟缓,肩头中了一箭,带伤撤进西厢房。院子中已经有两名关中帮弟子中箭命丧当场。关中帮伤亡如此之少,是因为大多数弓箭手都在第一轮攻击的时候选择了西门东海为目标。
当、当、当,几声爆响,三道绿色的烟花从正屋门口冲天而起。西厢房房顶方向立即射来数支羽箭,柴大不敢等烟花放完,撒手扔了烟花缩回屋内。
当、当、当,烟花还在院子里发射,打在墙上飞溅起惨绿的火花。
正房屋顶上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西门东海,你已陷入死地,挣扎无益,投降吧。”
西门东海脑海里闪现正屋里那一张张帮中兄弟的坚毅脸庞,难道这些人里还是有人出卖了自己?还是有人送出了消息,恨意让他几乎咬碎牙齿。
他听出外面是李冠卿的声音,叫道:“老子今日误中奸计,有死而已。李冠卿,你若是条汉子,下来与老子真刀真枪地大战一场。”
“奸计?你好意思说奸计?你半夜三更来老子家里偷袭不算奸计?”
西门东海沉声大喝:“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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