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第2/3页)
弟们,贼子们胆子小,不敢下来。大伙儿从屋子里找家伙挡箭,咱们一起冲出去。”说着,扯到屋内一张方桌,闪身其后,将桌子侧着推到屋门口。
咄咄咄,数支羽箭钉在桌面上。崇社弟子用的弓劲道不强,射不透桌面。
谷满仓的救援来得很快,没到两盏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喊杀声、惨叫声、羽箭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就响了起来。
那一夜,整个甘泉坊的百姓都听见杀声震天,血腥气弥漫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久久不曾散去。
西门沧海带来的三十名关中帮弟子,跟在西门东海身后从花宅冲出去的只有二十四人,其中还有五六人负伤中箭。尚未接战,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两条街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崇社弟子和雇来的刀客。除去迎战谷满仓那边的人手,这边足足还有七八十人正严阵以待,熊熊火把映照之下是刀光闪闪。
西门东海持唐刀站在关中帮弟子之前,怒目圆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今日中伏,是天要亡他。众目睽睽,人言可畏,西门东海要成就自己的声名,他不是孬种。
他盯着人群中的崇社头目于华龙和李冠杰,朗声道:“西门东海今日为帮中子弟复仇而来,崇社谁敢与某一战。”
对面无人答话。
“谁敢出来决一死战?”
对面无人搭话,人人紧握刀柄,随时准备一拥而上,以多为胜。
西门东海回望一眼身后关中帮众人,柴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西门东海高喊:“兄弟们英灵未远,且看我们杀敌,为你们报仇!”说着率先挥刀冲入敌群。
西门东海死了,力战不屈,身中数十刀而死,死得豪气,死得壮烈。敌人太多,他没能杀透重围,但临死还手刃了十数名敌人,每砍中一人,辄大喊死难兄弟的姓名,段永祥、谭寻、秦昔……某为你们报仇!
西门东海知道,他的这一番做作,不日就将传遍江湖。自己死后,关中帮仍有复仇的希望。
那个秦二有仇必报,他认定崇社杀了秦昔,一定会毁了崇社,杀了李荫久。
楚泰然马到近前才勒住缰绳,那匹马奔行太急,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抬起。
“海爷死了。”楚泰然高声对秦晋之叫道。
秦晋之大惊:“何时的事?”
“就在咱俩离开幽州城的那天夜里。”
秦晋之回想那天海爷的种种反常,莫非他早有预感?
“那现在关中帮是谁在掌事?”
“是阿唐。”
“阿唐?”一个女流执掌帮派?秦晋之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事,问道:“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说现在抽不人手来安顿你这边的刀手,让你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自己先进城去见她。”
“西门昶呢?”
“跟家呢,他凡事没主意。大事儿都是阿唐和谷满仓商量着定。”
“柴大、柴二呢?”
“都没活着回来。”楚泰然就他所知,把西门东海中伏身亡的过程给秦晋之学了一遍。
秦晋之听到西门东海临死还大叫为秦昔等人报仇,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吩咐人把刀客中几名首领叫来。
刀客之中良莠不齐,有江湖好手,也有才放下锄头的庄稼把式,这一路以来已经自发按照地域分成了若干支队伍,每支队伍也都冒出了一两个牵头话事的人。
秦晋之将几个头目找来,分派任务,发放钱财,让他们在附近寻一处地方扎营过夜,等候命令。他自己和楚泰然骑马进城,到西门宅去面见阿唐和谷满仓。
西门东海的尸体是关中帮弟子拼死抢回来的。
西门东海的死激发出了关中子弟的血性,人人目眦尽裂,浴血酣战,有人虽身被数创而不退。
燕赵自古多慷慨豪侠之士,关中帮雇佣的刀客也受此意气相激,一个个状如疯虎,拼命厮杀。
崇社一方逐渐士气受挫,先是雇来的刀客开始后退,导致整个阵形松动,崇社弟子也跟着后退了。
李冠卿、李冠杰和于华龙都是一样的心思,再战下去自己的人手就要和关中帮同归于尽,那时候可就只有受社中其他头目拿捏的份了。反正西门东海已死,关中帮算是完了。三人不约而同地约束手下,缓缓脱离战斗。
关中帮夺回了西门东海残破的尸体,尸身上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仅头面上就有将近十处刀伤。
谷满仓找来北城的凶肆替死者整理修饰仪容,凶肆做的是专门替人安排丧葬的营生,替死者修饰妆容是其一项重要活计。
西门东海的遗容不好修饰,凶肆的人缝了一整天。
如今大殓、小殓已毕,西门家正在停柩待葬。前些天,西门家吊客盈门,这几天来人渐渐稀少。
卜者给卜了宅兆,在西门东海父、祖的坟地附近选好了下葬的吉地,也占卜了适合下葬的日子,提出了几个日子供西门家挑选。
天气炎热,阿唐的意思是选最近的日子尽早下葬。
谷满仓却担心崇社会在送葬的路上设伏,把关中帮仅存的实力一网打尽,坚持要等西门旭或者秦晋之带人手回来,布置停当再给帮主下葬。
因此西门家门外的殃榜之上,只写了西门东海生卒年月及入殓时间,出殡时间尚且阙如。
按规矩,停柩在家的时候,生者于每日朝夕、每月朔望都要祭奠。秦晋之到西门家宅院的时候,正赶上里面在进行夕奠。
西门家人和帮中弟子都已成服,屋内外白花花的一片。
西门昶从头到脚穿戴着用生麻布制成的斩缞37,见到秦晋之,叫声秦二哥,就哭了出来。
灵堂里挂着数十副挽联。“美名留千古,忠魂上九霄”,秦晋之暗自摇头,觉得用在西门东海身上未免不伦不类。“一生行好事,千古流芳名”,这就更荒唐了。
只有致济堂刘传赋送的一副挽联,秦晋之觉得还大致得体,只是其中颇有些令人玩味的滋味:“此意竟萧条,幸有高义垂宇宙;一生何落寞,未酬壮志在江湖。”
祭拜的时候,秦晋之觉得应该掉几滴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
祭奠已毕,秦晋之在东厢房里跟西门昶、阿唐、谷满仓谈了南下雇佣刀客的事情。
当时下决定的人是西门东海,其间经过这三人都不大知情,他得从头讲述。
秦晋之看到阿唐的第一眼,心头如被重击,呼吸都无法保持均匀。
见到阿唐,他颇有些扭捏,不敢直视她的清丽面容,只敢偷眼瞥去,只见她似乎成熟了,人也丰腴了些。
阿唐比秦晋之稍长,加之已为人母,比秦晋之沉稳大方许多。
她为关中帮操持了这些天,知道雇佣刀客的开销极大。因此问秦晋之:“爹爹当时让你雇这一百多名刀客回来,是为了作何用途?可有什么计划?”
“没说,海爷只说如今人手不足,刀客多多益善。”
阿唐吁一口气道:“现今在城里这几十名刀客每天都要花掉那么多银子,伤亡、抚恤更是花了天大一笔。再来一百六十人可怎么得了?”
阿唐能够在关中帮当家,主要原因是关中帮本来就没有什么帮产,这些日子收益少支出多,入不敷出,现在花的都是西门家的私财。
阿唐不能不关切,西门家的钱花出去今后不知还能不能够挣回来,这一大家子人今后靠什么生活?
谷满仓对西门东海在世时的想法了解最多,但他当着秦晋之一个外人不肯多说。
秦晋之脸上平静,内心却波澜起伏。
再见时,彼此已经隔着一张檀木方桌,对面的人如此陌生。那个自己为之无数次失声痛哭,无数次肝肠寸断,无数次喝醉,无数次想要去表白的人,究竟是不是这一个?
阿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秦晋之听得见声响,却不知她在说什么。在她眼中,自己和旁人并无什么不同。阿唐曾经对自己若有若无的一点少女情怀,早就飘散在岁月的烟尘里。
自己又凭什么想要在阿唐心里不同呢?无论她在自己心里多么重要,现实中自己给过她什么?救过她吗?帮过她吗?关怀过她吗?给过她哪怕一点温存吗?
秦晋之至此才搞明白,他的少年情爱,终究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等到秦晋之跟着西门昶去了后宅,谷满仓道:“帮主也没有打算一直雇着这么多人手,只是用来应急。他的想法是抓李荫久一个儿子在手里,以此做要挟,跟崇社进行谈判或者换俘。然后在见面时选一个有利地形,利用新雇的刀客作为伏兵,打崇社一个措手不及。削弱一下崇社的实力,也灭灭崇社的威风。”
“然后呢?”阿唐快言快语,问得谷满仓一时答不出话来。
然后,当然是尽快谈判,谈不通就尽快决战。以关中帮的财力,总不能一直出这么高的价钱雇着两百多名刀客。形势是利于速战,越拖越对关中帮不利。
秦晋之想不明白的是,西门东海为何要在援兵未到的情况下亲身犯险,这不合情理。他在西门昶屋里坐定,就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西门昶和石井生都答不出。
或许因为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不容错过。李冠卿在崇社的地位仅次于李荫久,在小一辈中地位最高,隐然是下一代社主。
或许是因为帮内无人可用,柴大够忠诚也够勇猛,但帮内大多数人都反感这个粗鲁汉子,派他领头无法得人效死命。谷满仓又偏于文弱,浴血厮杀对他来讲勉为其难。唯一适合带领突袭队伍的只有智勇双全的西门旭,现下却不知所踪。
或许西门东海这么做真的是因为人言可畏,说他是孬种,说他会投降,他想向世人证明西门东海仍旧是条汉子,宁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生。
西门昶没有英雄豪气,心里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帮主,但是老爹临死留下的话,他不敢隐瞒。他站起身,把西门东海关于让阿唐劝秦晋之入帮,辅佐他当帮主的话学了一遍。然后,眼望秦晋之,等他答复。
秦晋之万没料到西门东海会有此一说,琢磨了半晌,才道:“西门二郎,你自己是怎么想法?”
西门昶喏喏地说:“小弟哪里会做帮主?秦二哥你做吧,你替我爹报仇。”
“仇当然要报。可是你不会做帮主,我就会做?”
关中帮的情形不容乐观,帮中弟子还剩下二十余人,还有近十人身上带伤,其中有些人肯定要落下了残疾。
雇来的刀客经过那晚一战,伤亡了四十余人,事后许多人如梦初醒,选择退出的足有四十人,为了那点儿银子可真犯不着如此拼命。
如今,尚可一战的就只剩二十人左右。
石井生身上刀伤未愈,但经历了那场血战仿佛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怯懦,目光炯炯地看着秦晋之,道:“帮主自然还是小郎君当。秦二哥,现在帮里年龄大的没剩几个了,你这次招募刀客回来又立了大功,合该你出头。咱们重新招收一批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你来领头大干一场,不信就打不垮崇社。”
加入关中帮,秦晋之不是没动过心思。特别是这次在监牢中吃尽了苦头以后,他也觉得单枪匹马似乎行不通,有个帮派的确不一样,就像高瞻远,虽迭遇危机却总能得人出死力相救。
但加入风雨飘摇的关中帮是否明智?
高瞻远的那个神秘社团在实力上比关中帮强大何止数倍。
然而,高瞻远的社团也有问题,他们组建燕云英雄盟打算光复汉家故地,杀官作乱,恐怕也是一条取祸之道。
秦晋之在情感上更亲近汉人,但若要他为了汉人,甚至为了那个与之毫无瓜葛的南朝向先桓人开战,他可还没有想好。
西门昶自己也不是关中帮弟子,他对入帮和当帮主都没多大兴趣,他只想替父报仇,看秦晋之的神情就知道他的态度,于是顺着他说:“秦二哥也不一定非得入帮。只要能打垮崇社,杀了李冠卿就好。”
秦晋之答应西门昶和石井生,回去好好想想,就匆匆告辞离开了西门宅。他心里最着急的还是赶紧去西城找箩筐打听秦昔的消息。
箩筐自然不会有秦昔的准确消息,因为实际上秦昔跟西门旭悄悄去了蓟州,根本就没到过崇社的地盘。
秦晋之、箩筐和年纪稍长的徐远祥,三个人坐在北市一家饭店里点了几个菜,开了坛酒。
开口介绍情况的是箩筐:“我和徐五哥到处都给你托人打听了,我们这边肯定是没有,老爷子那边,李冠卿、于华龙、王厚良那边也都说没有见过秦三这么一个人。”
徐远祥接口道:“关中帮的奸细这几个月确实抓了几个,但都是关中帮所雇之人,没有一个是帮中弟子,和秦三对不上号。”
秦晋之问:“会不会秘密关押着?或者悄悄就把人弄死了?”
徐远祥想了想,道:“这有可能,奸细这种事,确有可能秘密处置,知道的人或许很少。”
秦晋之愁眉紧锁,时间拖得越久,秦昔越不妙。他忧心忡忡,仍然得打起精神,向两位费心帮忙的朋友致谢,殷勤劝酒。
酒至半酣,话题自然而然集中到那晚崇社和关中帮的血战。
徐远祥和箩筐都是李冠杰的手下,但都没有参与那晚的埋伏。但他们言之凿凿,是西门东海身边的人出卖了他。
李冠卿也是当晚才知道关中帮马上要来花想容宅子里偷袭。他正在花宅中饮酒,得到消息的于化龙带人找到他的时候,听说西门东海要来吓得他通体冷汗淋淋,扔下酒杯就仓促离开。
于化龙和李冠杰已经调集了人手,李冠卿也连忙召集手下过来设伏。
李冠卿、于化龙都和王厚良不睦,他俩不愿把大功跟手下人多势众的王厚良分享,否则关中帮就将面对更多数量的敌人。
徐远祥的叙述,和石井生等人又自不同,那是来自敌人的目光。
在崇社弟子眼中,昔日的敌人西门东海如今已经是神一样的传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义气深重,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简直是自古以来江湖儿女心目中公认的英豪形象,崇社的各位老大与之相较未免相形见绌。
箩筐道:“西门东海倒下,崇社人都以为关中帮的攻势就得立刻瓦解了,谁也没想到那帮小子都跟疯了一样,个个像疯魔附体。秦二郎,你对关中帮熟悉,这西门东海平日如此受帮中弟子爱戴吗?”
秦晋之摇头:“那我倒真没看出来。”
徐远祥喟叹道:“打仗打得是心气儿,西门东海那晚把大伙儿的心气鼓起来了。若不是他死了,那晚崇社就算大败,因为帮里的弟兄还有雇来的刀客足足伤亡了一百多号。”
“可是西门东海死了,就成了大胜。崇社死再多人也算赢了。”箩筐语气轻快,“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就算完了。”
关中帮完了,秦晋之也这么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会落在关中帮的手里。
秦晋之在回甜水巷的路上中了埋伏,被厉双喜带着五个人拿尖刀顶着押回了西门大宅。一天之内第二次到西门家,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秦晋之被吊在房梁上,双手被麻绳紧紧地勒进手腕,只有脚尖能稍稍够着一丁点儿地面。
谷满仓眼神幽怨阴狠,厉双喜怒目横眉,他们此刻已经几乎可以认定,眼前的秦二就是出卖了西门东海的叛徒。
谷满仓先开口,他不理秦晋之的叫嚷,自顾自地说话:“秦二,你刚才在这里和大姐回话的时候,没有说你最后跟帮主见面的那天,离开府里以后就去了西城时和坊西面,见了崇社一个叫罗志武的人。刚才,你从府里出来,又去见了这个罗志武,还跟他在北市吃了饭。”
秦晋之嘿了一声,肺都要气炸了,胸膛剧烈起伏,自己是真他娘的冤。
无论他是耐心解释,还是愤怒咆哮,这两位就是不信。这两位审讯起来,可没有岑叔耕的涵养和自律,秦晋之没少挨厉双喜的拳头,厉双喜的拳头又大又沉。
“帮主出事的那天早上,在下斜街和槐树街路口帮主和你谈了很久,后来你又来府里和帮主在西厢房里谈了一阵,是不是帮主向你透露了当晚要偷袭花宅的消息?”谷满仓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头头是道,拿凶恶目光逼视着秦晋之的眼睛。
“没有,啥也没说,根本没说!”秦晋之怒火爆棚,感觉自己热血直冲到头顶。
秦晋之做过的事都不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更是打死也不会认,于是挨够了老拳,被关入西厢房内室地下的牢房。
在这里,秦晋之意外地见到了熟人。
巫有道居然还活着,他本来就瘦小,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头发胡子乱糟糟的,样子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这家伙生命力实属旺盛,在地底下被关了这么久,依旧双目闪闪发亮。他看见鼻青脸肿的秦晋之,笑出了声,就是从见着这位他开始倒霉的,看来霉运终于也行到了这位好汉头上。
不过,他没笑多久,秦晋之就让西门昶和石井生给放出去了。
秦晋之在关中帮里还有些人缘,消息没多久就传开了。
石井生一听说就急了,连夜把西门昶从睡梦中叫醒。两人和谷满仓大吵了一架,最后谷满仓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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