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平生感意气 此地多英豪 (第3/3页)
意放人,但要秦晋之在十天以内找到叛徒,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一起都抓来。
秦晋之身上搜出来三万贯楮券,谷满仓把楮券拍在西门昶眼前,西门昶和石井生也有些懵。
西门昶前不久才去过甜水巷泥屋,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泥屋里的秦晋之身上怎么会有三万贯巨款呢?
三万贯,那可是三个家财万贯。
秦晋之不走,拿回赤霞刀就要去找谷满仓玩命。钱是他和楚泰然的,就算说不出来路,也轮不到他谷满仓拿走。
西门昶好说歹说,保证钱的事他来解决,一定还给秦晋之,才把盛怒的秦二劝走。
西门昶回去找谷满仓,谷满仓不肯还钱,说这一定就是崇社给的收买钱,又说秦二如果拿了钱肯定跑路。
西门昶脑子不坏,心想就算崇社要收买情报,也不可能给秦晋之三万贯,那也太多了。
秦晋之行事出人意表,必然有他弄钱的门路,那一点儿也不算稀奇。他说不服谷满仓,想着只好明天去找姐姐说,希望她能帮上忙。
秦晋之半夜才回到甜水巷泥屋,生了半宿闷气。
谷满仓给了他在十天期限,找不到叛徒,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不但抓他,连甜水巷泥屋里的孩子们都要一起抓起来。
别说十天,给他半年也不一定能找出叛徒是谁。当日的西门宅看似门禁森严,其实江湖好汉行事粗疏,根本比不上军伍中关防严密,帮中弟子人人都可能通过进出的仆役传递出消息。
真相或许永远都找不到。
秦晋之找不到真相,但他无须寻找真相,也没兴趣去找关中帮的叛徒,他只想解决问题。他的问题在于谷满仓对他的威胁。
于是第二天一早,秦晋之就让楚泰然和远哥儿去城外,分成几路,把一百六十三名刀客全都悄悄带进了城。
这些刀客有赤手空拳的,也有携带着兵刃的,必须化整为零,才能不惊动官府。
第一批刀客到达,秦晋之就杀气腾腾地带着所有人杀到了下斜街黄大嘴茶肆,这里是关中帮日常理事的所在。
谷满仓果然在这里,刚吃过朝食,正在那里喝茶。
秦晋之丝毫没客气,手一挥说:“给我绑了。”
谷满仓身边有两个帮中弟子,两名刀客。两名关中帮弟子都认识秦晋之,有一人上前阻挡,也被秦晋之命人绑了。另外一人知道秦晋之不是生死仇敌,只是嘴上劝阻,不肯上前,两名雇来的刀客见他如此,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也全都呆立一旁。
秦晋之占据了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手下刀客从一间屋子里抓出了睡眼惺忪的厉双喜。
秦晋之高居上座,吩咐易州刀客头目冯魁把谷满仓和厉双喜都吊在房梁上。
谷满仓只是吊着,手腕悬梁,脚尖点地,不上不下十分难过。厉双喜没那么好待遇,不但吊着,还被两名身强力壮的易州汉子当沙包打了一顿,双腿发软已经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悬在那里,晃晃荡荡。
从谷满仓怀里拿回了那三万贯楮券,揣回自己怀里,秦晋之心里顿觉踏实多了,开始审问谷满仓。
“你给我十天找出叛徒,自证清白,我就从你开始查。”平日里谷大叔长谷大叔短的秦晋之改了口直呼其名:“谷满仓,你是从何时知道海爷要偷袭李冠卿的?”
谷满仓怒意满腔,嘴上却不敢强硬,和声道:“秦二郎,你师父在时,我对他父子不薄……”
秦晋之厉声喝止:“别给我说那没用的。我问你,当日出发前,知道袭击对象目标、位置的都有几人?”
“除了帮主,只有我和柴大。”
“好!海爷进花想容院子的时候,院子已经腾空,里面只有埋伏,说明崇社已经事先知道海爷的目标是这里。其他帮中弟子或许能猜到当晚要去偷袭崇社,但只有你俩才知道目标是甘泉坊花宅。柴大已经用他的死证明了他不是叛徒,你却是三个人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你不是叛徒谁是叛徒?你自己说说!”
言之成理!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谷满仓也尝到了百口难辩的滋味,况且被吊着的滋味着实不咋好受。
但秦二翻脸无情,他急不得恼不得,除了说好话赔笑脸,也只能期望西门昶赶紧闻讯来救自己。
“谷满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离开。我不但做十五,还做二十、二十五。哎,那谁,你俩歇够了没有?你看吊着那小子都歇够了。”
于是,呯呯砰砰,厉双喜又挨了新一轮痛殴。秦晋之起身走到厉双喜身前,伸手拍拍厉双喜的脸颊,“啪啪”有声。
“双喜,你看你,两眼分开,是个痴呆。没心没肺的傻子,跟着谷满仓早晚丢了小命。”
原来厉双喜生得与常人稍有不同,他两眼之间相离甚远。
秦晋之扬眉吐气,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上位者的感觉,这种能够轻易支配别人命运的感觉,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把这种感觉牢牢记在心里,连同以往二十多年所经历过的挫折、痛苦、屈辱一起都记在心里。
从今以后他要紧紧把握机会,做一个能支配自己命运的男人,再也不要被别人欺辱。
西门昶进来的时候,看见吊在房梁上的两个人,心说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呀,这秦二是好招惹的吗?谁让你们非要惹他。
谷满仓和厉双喜都被放了下来。
厉双喜挨打虽重,但都是皮外伤,仗着年轻体健还扛得住,只是疼得腰弯得像只虾米,恨恨地出去找人敷药了。
谷满仓舒展一下身体,手腕火辣,浑身酸疼,他满心不情愿地和西门昶、秦晋之一起坐下,黄大嘴亲自进来奉上茶水。
秦晋之倒没真心怀疑谷满仓是关中帮叛徒,谷满仓对秦晋之可还是充满怀疑。因此,当秦晋之要求谷满仓支付关中帮应该给刀手的薪酬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肯答应。
西门昶还没开香堂拜过祖师,他谷满仓是现在关中帮里地位最高的头目,却被秦晋之一挥手就让涿州刀手们给绑了。你说这支刀客队伍是他秦晋之的还是关中帮的?
在没搞清楚之前,关中帮可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西门昶的想法又自不同,他不在乎关中帮,只想替他爹报仇,所以他认为绝对不能失去这支队伍。
在谷满仓和秦晋之之间,他更信任的是秦晋之,因为谷满仓显然没有那个能力,他一直辅佐西门东海,可西门东海却死了。
关中帮财力已经不济,现在出钱的是西门家,而非帮派。阿唐不在,西门昶的意见就代表西门家。西门昶承诺为所有刀客提供食宿,每十天关一次饷,刀客队伍仍由秦晋之负责统领,只是增添石井生为其副手。
下面谈到复仇的规划,秦晋之却不愿多谈,他不怀疑谷满仓是叛徒,但也没必要让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计划。
黄大嘴茶肆的后院成了秦二官人的行辕。
秦二官人是秦晋之刚得的称呼,从前幽州城里除了新婚宴尔的闰闰曾经叫过几声官人,就只有那个爱喝酒的乞丐徐铁栓这么叫过秦晋之。
自从秦二把谷满仓和厉双喜两个关中帮头目吊在房梁上以后,秦二在细末坊,卢龙坊,仙露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就变成了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坐镇黄大嘴茶肆后院,笼络了几个人手替自己做事,首先是秦普弃了木匠学徒的营生来跟秦晋之做事,然后是楚泰然、远哥儿、庆哥儿,腿有残疾的庆哥儿善于操持,负责刀客们的衣食住行,远哥儿暂时给他做了助手。
秦晋之苦思数日,心里对于如何抓住李荫久父子,逼问秦昔的下落并没有头绪。他觉得应该找几个人商量商量,首先想到的是金无缺。
金无缺被请到黄大嘴茶肆后院,见着秦晋之,以老人的性格难免要调侃几句秦二官人。
秦二官人如今有钱有势,心胸也宽广起来,他笑嘻嘻地把金无缺让在上座,亲手奉茶,虚心求教。
自从秦昔失踪,陆进士和金无缺两位老人就知道秦晋之难以再置身事外。
关中帮和崇社大战的情形,金无缺一直关注着。
现在秦晋之问计,老人用仅剩的左手捻须,缓缓地道:“关中帮跟崇社比,差距不仅在人力、财力上,关系上也相差甚远。崇社跟官府、跟城内的各个行会,跟致济堂的关系都比关中帮深厚得多。崇社占上风,官府就不闻不问,若是崇社吃了亏官府早就插手了。关中帮跟崇社在城里开战,崇社牢牢地占据着地利和人和,再加上人多势众,关中帮必败无疑。现在你手里虽然有一百六十名刀客,但你同样没有地利和人和,加上为钱出战的刀客,难得其死力。你碾压支离破碎的关中帮是没问题,如果与崇社开战仍然是以卵击石。”
秦晋之轻轻颔首,金无缺分析得有道理,他静静地等着老人的下文,希望他能有破解之法。
“你若想击败崇社,就需要斩断崇社的关系,让方方面面都对它不满,有放弃它的打算。”
“这我如何能做得到?决计做不到啊。若不能斩断关系就打不垮崇社吗?”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你打垮它以后就可能要面对许多麻烦,崇社的各种关系可能会来找你替崇社复仇,或者替他们自己要公道,因为你动了崇社就动了别人的利益,你根本不知道那会是些什么人。”
麻烦这个东西,几乎贯穿了秦晋之的一生,该来的就让它来吧。问题是怎么才能打败叶茂根深的崇社。
“那都是以后的事,到时再说。您说说现在怎么能打败崇社?”
金无缺低头沉思,半晌才抬起头道:“你得调动崇社,让崇社按你的时间到达你预设的战场,让他的全部关系在那里都帮不上忙,这是第一点。第二点,你必须得拥有优势兵力。要预判出崇社会投入战场多少人,不论多少人,你都得比他多一倍以上,最好多两倍、三倍,这样你才可能把崇社的首脑都干掉。第三,一旦你得胜,得立即清理城内崇社的残余力量,在崇社的关系插手之前就清理干净,让他们想帮也帮不上,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崇社说不定又死灰复燃。”
打仗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个秦晋之早就知道,同样的兵马在不同的战场处境不一样,这件事过年的时候方先生也跟他讲过。
调动敌人,然后出其不意伏击。
秦晋之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幅图画,荒草黄尘,马蹄纷沓,数百先桓骑兵一面兜着圈子一面将箭雨倾泻向旷野中惊惶失措的崇社人群。箭雨刚歇,尘头又起,有上百骑兵如风雷滚滚挺长矛冲向人群,一时间人喊马嘶,血光飞溅,尸横遍野,不可一世的崇社瞬间土崩瓦解。
要想私自调动几百、上千的先桓骑兵当然不大可能,有部族详稳司在那里,德里吉虽然是实烈夷离堇,也未必敢贸然行事。就算敢,他手里也没那么多的兵。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值得和德里吉、白海兄弟商量商量,哪怕出动的人数少些也有助益。无论如何在城外围歼敌人,现在看来是最好的办法。
“问题在于崇社如何才肯率领主力大举出城?”秦晋之问金无缺。
“要么你手中掌握着让李荫久非得听你话的事儿,要么你就掌握着这样的人。”
“李冠卿!”秦晋之如梦初醒,“难怪海爷非要涉险去抓李冠卿,莫非他也打的这个算盘。”
“嗯,李冠卿最好,他是崇社将来接班的人,李荫久必然得急眼。”
“经过甘泉坊一战,这小子不得成了惊弓之鸟,更不好抓了。”
金无缺摇头说:“也不一定,西门东海一死,关中帮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许他反倒会粗心大意了。他不是放出话来了吗?说西门东海下完葬,他就要过来接手关中帮的地盘。”
可惜陈耀南让西门东海给祭刀了,不然真应该跟他好好聊聊李冠卿。
秦晋之忽然想到关押在西门宅里的巫有道,他和李冠卿打过交道,或许能提供点儿线索。
派人去找西门昶要人,没过多久骨瘦如柴的巫有道就被押过来了。
巫有道前几天看见秦晋之被关进地牢,一时没忍住乐出了声,现在看见秦晋之前呼后拥的这个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秦晋之果然没忘记他的笑声,抬手就给巫有道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姿势跟当初楚泰然打他一模一样,随后道:“笑啊,你倒是笑啊!”
“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在地牢里你都笑开花了。”
“小人那是好久没见到英雄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得见英雄,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秦晋之哈哈大笑,他并不讨厌这个盗墓贼,盗墓贼如此凄惨,说来都是为自己所害,心里也微微有些歉然,让人给他准备吃食。
巫有道曾被秦晋之关在地宫的石匣之内,那绝望的滋味刻骨铭心,让他对这好汉兄弟俩从心里畏惧,当下不敢隐瞒,把自己和李冠卿不多的接触经过全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这一讲,还真让秦晋之找到了有用的情况。
当日被擒,巫有道曾经谎称在蓟州是一名在独乐寺挂单的仙露寺僧人智显告诉他的地宫秘密,这话真假参半。
其中假的是智显并没去过蓟州,更没到独乐寺挂单。
其中真的是,地宫藏宝,以及从地道能够挖通地宫的情报确实是僧人智显说出来的。
这智显生得长身玉立,加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又巧舌如簧,是个佛门中的风流人物。
仗着显赫师门的渊源,在仙露寺中也混成了位分不低的法师,却被人告到方丈之处,说智显在施主家夜里做瑜伽焰口38的时候,对人家女眷不但眉挑目语,还毛手毛脚,这些都被人家长辈看在眼里。
此类事情已非只一次,仙露寺方丈不能置之不理,碍于智显师门又不好严惩,正巧幽州城外寺庙清水院缺个住持,就将智显远远地打发出了城。
智显在清水院唯我独尊,无人管束,收服了寺中几名弟子做帮凶,不但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数年之间清水院求子颇为灵验的说法在幽州城信善中广为流传,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妇人被智显诱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清水院有个火工道人,因事触怒智显,被赶出清水院。火工道人无处存身,想要投身位于西北城的天王寺,因为和崇社李家沾亲,去求李冠卿帮忙说项,无意中吐露了清水院的秘密。
李冠卿闻言大奇,竟有如此大胆的花和尚?他亲自上门去找智显,威胁恫吓要智显拿出金银财宝,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得天下皆知。
智显惧怕李冠卿,却拿不出多少金银。
一来清水院规模有限,二来他当主持以后,为了夜间行事方便,让人从他清修的静室暗中挖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寺中女宾居住跨院内的客房。女宾院落每晚落锁,看上去似乎关防严密,谁能料智显暗地里来去自如。
这工程不小,又要工匠严守秘密,花费极大,几乎耗尽了寺中钱财。
智显在钱财上没法满足李冠卿的需索,为讨好李冠卿,主动说出了仙露寺地宫藏宝的秘密。
巫有道其实从未去过蓟州,他当时躲避官府追缉,混在工匠之中为智显挖掘地道。因为挖掘技术纯熟,被智显关注。这时候举荐给李冠卿,作为挖掘仙露寺地宫盗宝的人选。
巫有道自清水院地道完工以后,在附近已经逗留将近两年,靠打零工为生,正自无处可以容身。有幸结识李冠卿这种江湖大佬,喜出望外,连忙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和盘托出,倾心投靠。
李冠卿知道盗墓是个来钱快的买卖,就收留了巫有道,让曾廷芳和陈耀南配合巫有道,让他在地宫盗宝,另两人则在暗中负责监视。
李冠卿亦是色中饿鬼,对于智显的香艳际遇艳羡不已,没过多久就威逼智显带他入局。
夜深人静,帷帐之中春深似海,可怜那些被智显诱骗失身的妇女,正被智显迷惑得昏昏沉沉,浑不知已经换了男人,待惊觉对方不是光头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无法声张,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李冠卿相貌远不及智显,却也是条精壮汉子,竟也有个别妇人食髓知味,痴心迷恋于他。
李冠卿只觉清水院客房中这个调调,香艳刺激,比之嫖妓胜出不知几许,因此经常逼着智显去给他猎艳。
此举让智显叫苦不迭,这个事情要男女双方眉目传情,两情相悦,暗中达成默契才能成事,非仓促间能够寻找得到的。
智显难免跟李冠卿手下亲信叫苦,手下亲信又当笑话说起,恰好被巫有道听了去。
秦晋之听完来龙去脉,一拍大腿,好!抓李冠卿就要着落在这个智显的光头上。
批注:
[37]斩缞cuī:“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作,断处外露不缉边,丧服上衣叫“衰”,表示毫不修饰以尽哀痛,服期三年。
[38]焰口:亦称面燃,佛经中的饿鬼名。其形枯廋,咽细如针,口吐火焰,面上火燃,故称。瑜伽焰口是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一种佛事仪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