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卷第十四章 (第3/3页)
”穆岳杵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凝重起来,“在桂林府交割药材时,无意听得‘保安堂’两位采办闲聊,说起湖广那边似乎不太平,有零星流民沿水路南来,但消息被捂得紧,详情不知。另外,在柳州码头,见有官船运送的并非寻常粮秣,而是一批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箱,搬运夫步履沉缓,箱体磕碰时有金铁之声,像是……军械。”
木守玄叩击膝头的手指,倏然停住。
静室里,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将他眸中一瞬间闪过的锐利光芒,映照得愈发分明。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汹涌。
湖广不靖,流民南来……军械运输……
这些碎片,与苏先生册子里那些关于春旱、加严盘查、抽调民夫的记录,隐约勾勒出山外世界一幅躁动不安的图景。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知道了。”良久,木守玄只说了这三个字。他没有追问,没有评价,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天气汇报。但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思量,让穆岳杵知道,观主已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这趟辛苦了。”木守玄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下去歇息吧。银钱入库,药材交由苗振清点。苏先生这本册子,留在我这里。”
“是。”穆岳杵起身,行礼,退到门边,又停下,迟疑了一下,问道:“观主,那‘熹光宣’后续……”
“照旧。”木守玄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沉稳而清晰,“与陈坊主的契约定时履行,柳州的线,秦掌柜和苏先生处,继续保持,不冷不热,不急不躁。药材采购,按部就班。其他事情,”他抬眼,看向穆岳杵,“一如往常,多看,多听,少问,更不可妄动。”
“岳杵明白。”
穆岳杵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将门细心掩好。
静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愈发清晰的山风声。
木守玄没有动,依旧坐在椅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摊银钱,那几包药材,那叠记载着山外风声的册子,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中空无一物,唯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
但他仿佛看到,有无数条纤细而坚韧的线,正以这座深山孤观为原点,悄然向外延伸——一条通向黄坪圩那升起新烟的小小纸坊,一条通向柳州城那些清流书斋与市井印社,一条通向更远的、消息与物资流通的节点……
银钱,是血。
药材,是肉。
消息,是耳目。
而那张看似轻盈的纸,则是连通这一切、承载这一切、并且能将这些零散力量悄然吸附、归拢的无形脉络。
根基已悄然扎下,虽细弱,却坚韧。
脉络已开始延伸,虽隐秘,却贯连。
他缓缓握拢手掌,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线与力,尽数握于掌心。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星子渐次浮现,清冷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山风更急了,吹得松涛阵阵,如远海潮生。
木守玄吹熄了两支蜡烛,只留一支,在案头继续燃烧。
跳跃的火光,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烛焰,也倒映着窗外无垠的、正在缓缓流转的夜色。
他知道,播种的季节,尚未结束。
而收获的季节,还远在未来。
此刻要做的,唯有继续蛰伏,继续深耕,继续将这无声的网,织得更密,更广,更深。
静室烛影深,
素纸载千钧。
但看星火散,
明朝可燎原。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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