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价账单 (第3/3页)
这或许是一个……更契合您当前情况的选择。”
更契合。
林婉闭上眼。这个词用得真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温柔刀锋。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的解答。”
“不客气,林女士。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寰球医保总局,始终关怀您的生命旅程。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通讯切断。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小圆缓缓移动时,轮子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婉坐在那里,很久没动。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明明灭灭,不知终点。
她再次拿起那个信封,看着上面精美的徽章。然后,她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和一堆水电燃气账单放在一起。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邻居正在用公共健身器材活动身体,说说笑笑。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孩子发出咿呀的声音。更远处,城市轻轨像银色的梭子,在高架轨道上无声滑过。
世界依旧忙碌,充满琐碎的、真实的生命力。
她转身,看向书桌上江辰高中时的照片。少年时期的儿子,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倔强,和他父亲很像。
“不能告诉他。”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至少,不能全告诉他。那孩子……会做傻事的。”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江辰看着理性冷静,但在她在乎的事情上,容易钻牛角尖,认死理。如果他知道了这张账单的细节,知道了AI客服那些“贴心”的建议,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她得自己先想办法。
也许……可以卖掉这间老房子?虽然地段普通,面积也小,但应该能值一些钱。租个小点的房子,或者去申请老年公寓?只是手续麻烦,而且儿子肯定会发现。
或者……真的去了解一下那个“安宁疗护”?不是为了放弃,而是……至少要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不怕死,活了快一百年,见识过风浪,送走过至亲,对生命的终点早有心理准备。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儿子还没成家,舍不得还没看到那盆破花开花,舍不得这个虽然糟心但依然让她好奇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世界。
心里那点闷感,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下,很快消失。
她走回沙发,拿起个人终端,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江辰。而是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她以前的老同事,退休后去了医保系统下属的某个咨询机构做闲职。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喂?老林?”对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老年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哎呀,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看到人均130岁的新闻,心潮澎湃,也想再奋斗五十年?”语气带着老熟人之间的调侃。
“老张,别贫了。”林婉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有点事,想跟你咨询一下,方便吗?”
“你说你说,我这儿刚开完一个没啥用的会,闲着呢。”
“就是……关于基础保障到期后,那个‘个性化方案’的事。你了解里面……有没有什么……比如,针对特殊困难群体的减免渠道?或者,有没有不那么贵,但也能起点作用的‘替代选项’?”林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
电话那头的老张沉默了几秒,背景杂音似乎小了些,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老林,”再开口时,老张的声音压低了,少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些慎重和……同情?“你收到那个‘邀请函’了?”
“嗯。”
“……唉。”老张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咱们这批老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你那情况,我大概听人提过一嘴,是不是跟早些年那些‘计划’有关?”
林婉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别的路。”
老张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老林,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跟你说点实在的。官面上的‘减免’、‘补贴’,有是有,门槛高得像天上的月亮,审核严得能扒你祖孙三代的皮,名额少得抢破头。至于‘替代选项’……”他顿了顿,“你听说过‘灰色维稳剂’吗?”
林婉心头一跳:“那是什么?”
“就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成分复杂,效果不稳定,副作用一大堆,有的根本就是安慰剂加点兴奋成分。但便宜,黑市上流通,有些实在没办法的人……会铤而走险。”老张语气沉重,“但我绝对不建议你碰!那玩意儿吃死人都不稀奇!而且一旦被查到,你剩下的那点基础保障资格都可能被取消!”
“……”林婉握紧了终端。
“老林,”老张语重心长,“听我一句劝。如果……如果实在困难,那个‘安宁疗护’,虽然名字不好听,但现在的服务确实规范了很多,至少能保证最后的体面,不给小辈添太大负担。你家江辰……是个好孩子,但你也别把他逼得太狠。这世道……唉。”
又是一声长叹,道尽无奈。
“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张。”林婉说,声音有些干涩。
“客气啥。你……保重。有啥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虽然我估计也帮不上啥大忙。”
挂断电话。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随着这通电话熄灭了。
官方路径艰难,灰色地带危险。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滑的墙壁,把她围在了中间。墙上写着:请支付,或请离开。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乏。像是跑了很久,却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四周是高墙。
小圆滑过来,机械臂端着一杯温水:“林女士,您的体征数据显示轻微应激反应。建议补充水分,并进行五分钟的深呼吸放松练习。”
林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她看向这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它被设计来照顾人,服务人,遵循着既定的程序,说着关切的话。但它不懂什么是“一百五十六万的缺口”,不懂什么是“安宁疗护”背后的抉择,也不懂一个老人坐在这里,心里那片空茫的凉意。
在这个高度智能化的时代,连关怀都成了标准化产品。
而真正的、属于人的困境,依然需要人自己去咀嚼,吞咽,消化,或者被其吞噬。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她拿起那个老旧的计算器,把刚才的账目,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笔记本上。字迹清晰,一丝不苟。像是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接着,她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屋子。擦拭家具,整理书架,给那盆量子昙花仔细地擦去叶片上的浮尘。动作缓慢,但稳定有序。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平静。
只是在擦拭江辰父亲那张穿着白大褂的旧照片时,她的手指在相框玻璃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年轻而充满理想气息的脸庞。
“如果你在,”她对着照片低声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不像,“你会不会骂我,当年不该签那份志愿者协议?”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永远停留在了对科学充满无限憧憬的年纪,死于一次实验室事故,没能看到后来“晨曦计划”带来的辉煌,也没能看到这辉煌背面,像她这样的人要支付的代价。
打扫完毕,她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开始准备午饭。很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做得很认真,淘米的水量,切菜的厚薄,火候的大小,都遵循着几十年的习惯。
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她摆好碗筷,两副。
然后坐下,安静地等待。
等儿子回家。
在等待的间隙里,她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那里残留的“130”全息图案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想,人均130岁。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
就像一栋摩天大楼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吸引所有人仰望。
而很少有人会低头看看,支撑这尖顶的基座下面,那些因为承重不均而产生的、细微的、却足以压垮某个具体人生的裂痕。
她,可能就是其中一道裂痕。
但她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碎掉。
至少,在儿子面前,她还得是那堵能挡点风的墙,哪怕墙上已经有了裂缝。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婉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温和的笑容。
门开了。
江辰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尘和实验室特有的冷清气息,走了进来。
“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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