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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标本的解剖 (第1/3页)

    我是林深。

    现在是凌晨四点,我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这是我今晚写的第九十七遍。从午夜到现在,我像一个固执的、坏掉的录音机,重复播放着同一个音节。林、深。林、深。林、深。

    每一遍都像在挖掘自己的坟墓。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远处的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疲惫的、半闭着的眼睛。我的公寓在十七楼,朝北,终年不见直射阳光。这很好。我不需要阳光。阳光会让我想起夏天——不是季节,是我的女儿。她会把小手伸进阳光里,看光线在指缝间流淌,然后回头对我笑:“爸爸,光有温度。”

    现在这个房间很好。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窗帘。像一个水泥盒子,一个茧,一个提前备好的棺材。很适合我——一个还有呼吸的废墟,一个还在运转的残骸。

    肚子在叫。我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那顿饺子之后,我再没吃过任何东西。那些饺子,我吃了三个,倒了七个。倒进垃圾桶时,我看着它们躺在泡面盒和面包袋中间,白花花的,像一些小小的、被遗弃的尸体。

    我站起来,腿麻得像是别人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雾。冰箱里几乎空了:半袋面包,两盒酸奶,几个鸡蛋。最下层,还有一包速冻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

    我盯着那包饺子,看了很久。包装袋上结着霜,像一层薄薄的雪。我想起母亲的话:“饺子要捏紧,不然福气就漏了。”

    我们家的福气,大概就是从某个没捏紧的饺子里,漏光了吧。

    我关上了冰箱门。不吃了。反正吃了也是吐。最近总是这样,吃什么都想吐。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抗议,抗议我还活着,抗议我这具空壳还在消耗氧气和食物。

    回到书桌前。那张写了九十七遍“林深”的纸,还摊在那里。旁边是那张粉色的、小兔子的便签,夏天写的:“爸爸,记得喝水。”

    我把便签拿起来,贴在胸口。纸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盯着它。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不接。

    它响了十五秒,停了。

    十秒后,又响。

    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通了。

    “喂?”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是林深先生吗?”一个年轻的女声,客气,职业,“这里是市图书馆。您借阅的《家庭系统心理学》已经超期三个月,请问……”

    “书丢了。”我打断她,“我赔。”

    “哦……那您需要来办理赔偿手续,或者我们可以从您的押金里扣除……”

    “随便。”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了日期:2025年9月13日。

    距离夏天离开,已经三天了。

    不,是四天。现在是凌晨,应该是第四天。

    时间变得很模糊。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消失了,昨天和今天混淆在一起。我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看着外面的世界流动,而自己凝固在某个瞬间——那个瞬间,是夏天最后一次对我笑,是若宁最后一次拉琴,是妹妹最后一次说“哥,我下班啦”,是姐姐最后一次分析我的心理状态,是母亲最后一次包饺子,是父亲最后一次量我的身高。

    所有的“最后一次”,像一根根钉子,把我钉在这个座位上,钉在这张纸前,钉在这个名字里。

    林深。

    我拿起笔,写下第九十八遍。

    然后,在下面,我写:

    “父亲,张建国,死于心梗,2021年4月12日。”

    “母亲,陈秀英,死于心碎综合征,2022年8月8日。”

    “姐姐,林静,死于救人身亡,2023年11月20日。”

    “妹妹,林悦,死于交通事故,2024年7月15日。”

    “妻子,丁若宁,死于罕见病,2024年5月3日。”

    “女儿,林初夏,死于交通意外,2025年9月12日。”

    我停下笔,看着这一串日期和死因。像一份冰冷的病历,一份残酷的清单,一份我这个家族最后的死亡证明。

    然后,在最下面,我写:

    “林深,死因待定,死亡时间待定。”

    “死因可能是:孤独。可能是:遗忘。可能是:再也写不出一个字。”

    “死亡时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是妹妹林悦在唱歌。她总是这样,一边做家务一边哼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现在,她在哼一首儿歌,是她在幼儿园教孩子们唱的: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歌声还在。清亮的,带着笑的,从厨房方向传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计时器。

    歌声停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明白了。不是她在唱。是我在哼。是我,不自觉地,在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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