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中的标本 (第3/3页)
、兄弟、丈夫、父亲。我是他们的一部分,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互相映照,互相定义,互相完整。”
“当他们离开,镜子碎了。我失去了映照的对象,也失去了自己的影像。我变成一堆碎片,每一片都映着过去,但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现在’。”
“所以我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因为那个自己,是由他们的目光构成的。当他们不再看我,我就不再存在。”
“现在的我,是谁?”
“是一堆记忆的碎片。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子。是一个没有回音的名字。”
“是孤独的,绝对的,再也无法被定义的——标本。”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看着这些字,这些画,这些混乱的思绪。
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但清晰。
是李阿姨吗?她说过两天再来,但这才过了一天。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
不是李阿姨。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多岁,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我不认识。
我没有开门。
“请问是林深先生吗?”门外传来声音,有点紧张,“我是市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昨天给您打过电话。关于那本《家庭系统心理学》的赔偿手续……”
又是图书馆。
我打开门。年轻男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林深先生您好,我是小陈。昨天是我们同事给您打的电话,她说您同意赔偿,所以我过来办理手续,顺便把新的借书证给您带来。”
他递过一个文件夹和一张新的借书证。
我接过,但没有看。
“书丢了,我赔钱。”我说。
“好的,这是赔偿单,您签个字就行。”他递过笔。
我签了字。他收起文件,准备离开,但又停下,看着我。
“林深先生,您……”他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又是这个问题。
“我很好。”我说,声音很平静。
“哦……那就好。”他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我,“那个……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图书馆有心理健康方面的书籍,还有……还有一些支持小组的信息……”
“谢谢,不需要。”我打断他。
“好的。那……再见。”他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手里的新借书证。照片是几年前的,那时候我头发还黑,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眼睛里还有光。
照片下面,是我的名字:林深。
借书证编号:20210037。
有效日期:2021.01.01-2026.12.31。
也就是说,这张借书证是在2021年初办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姐姐还在世的时候。妹妹还在世的时候。若宁还在世的时候。夏天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我以为这张借书证会用很久。我会借很多书,关于写作,关于心理学,关于艺术,关于教育。我会和姐姐讨论书里的理论,和若宁分享书里的故事,给夏天读书里的童话,和妹妹争论书里的观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
但借书证还在有效期内,人已经不在了。
只有这张小小的、塑料的卡片,证明着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完整的、有未来的“林深”。
我走回书房,把借书证放在桌上,和那些手稿、药瓶、全家福放在一起。
然后,我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
“第五章:镜中的标本”
“今天,我又一次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但图书馆送来了我的借书证,上面有我的照片,我的名字,我的有效期。”
“照片里的那个人,我认识。他是2021年的林深。他有父母,有姐妹,有妻子,有女儿。他有家,有未来,有无数个明天在等他。”
“他不知道一年后他会失去父亲,两年后失去母亲,三年后失去姐姐,四年后失去妹妹和妻子,五年后失去女儿。”
“他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看着镜子问‘你是谁’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但他笑着。在照片里,他笑得毫无防备,像个傻子。”
“我想告诉他:别笑了。要哭了。要准备了。要记住每一个瞬间,因为那些瞬间,很快就会变成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但我说不了。因为他是过去,我是现在。我们之间,隔着四年,隔着死亡,隔着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我们被同一张借书证连接,但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他是活着的标本,被定格在2021年的笑容里。”
“我是死去的标本,被遗弃在2025年的镜子里。”
“我们隔着玻璃对望,但谁也救不了谁。”
“就像镜子内外的两个我,指尖相触,但永远无法真正相遇。”
我停下打字。看着屏幕上的字。看着旁边那张借书证上微笑的照片。
然后,我轻声说,对着照片里的那个“我”:
“你好,林深。”
“再见,林深。”
照片里的“我”还在笑。永远地笑。不知道悲伤,不知道失去,不知道孤独。
而镜子里的“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个死人。
哪个才是真实的我?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真实的我,早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靠着记忆和药片维持的、名为“林深”的标本。
一个在镜子里寻找自己,但永远找不到的。
孤独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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