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标本的标本 (第2/3页)
忘记……”
但记忆不听我的祈求。它自顾自地褪色,自顾自地消散,像晨雾,像流沙,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凌晨4:20
我累得趴在桌上,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越往后越凌乱,像疯子的涂鸦。
我睡了一会儿。做了梦。
梦见我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到看不见顶。我在找一本书,但不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只知道那本书很重要,非常重要。
我奔跑在书架之间,抽出一本又一本,翻开,不是,扔掉。书堆成了山,我还是没找到。
然后,我听到有人叫我:“深。”
是父亲的声音。
我转身,看到父亲站在书架尽头,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背着手,看着我。
“爸!”我跑过去,“我找不到那本书!”
“什么书?”他问,声音很温和。
“一本……很重要的书。关于……关于我们家的书。”
“我们家的书,不就在那里吗?”他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看到刚才被我扔掉的那些书,都飞了起来,在空中自动翻开。每一页都不是文字,是画面。动态的画面,像电影。
第一页:父亲在阳台浇花。
第二页:母亲在厨房包饺子。
第三页:姐姐在书房看书。
第四页:妹妹在唱歌跳舞。
第五页:若宁在拉大提琴。
第六页:夏天在画画。
第七页:我们全家在吃饭,在笑,在说话,在生活。
画面一页页翻过,像一本活着的家庭相册。
“看,都在这里。”父亲说,走到我身边,“不用找,都在你这里。”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可是……”我看着那些飞舞的书页,“它们会消失的。我正在忘记……”
“不会的。”父亲摇头,“只要你还在,它们就在。”
“但我不在了呢?”我问,“如果我也死了呢?”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然后他说:
“那我们就真的死了。”
我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台灯还亮着,在笔记本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我喘着气,心脏狂跳。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但已经开始模糊。我赶紧抓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梦境:
“梦见父亲。他说:只要你还在,记忆就在。如果你不在了,记忆就死了。”
“所以,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他们的记忆活着。”
“我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如果我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如果我死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所以,我不能死。不能忘。”
“即使痛苦。即使孤独。即使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因为我是标本的标本。是记忆的容器。是那个必须活着的,最后的见证人。”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看着这些字,这些话。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么陌生,那么苍白,那么破碎。
但这次,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必须活着。”
“你必须记住。”
“因为你是最后的标本。如果你碎了,整个博物馆就空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眼神依然空洞,但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点点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
光。
上午9:10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李阿姨。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水果。
“早。”她说,微笑,但眼睛里有担忧,“我给你带了粥,自己熬的。还有苹果,很甜。”
“谢谢。”我让开,让她进来。
她走进厨房,熟练地拿出碗,倒粥。粥是白粥,很稠,冒着热气。
“趁热喝。”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又拿出一个小碟子,放上咸菜,“你肯定没吃早饭。”
确实没吃。从昨天中午那顿饺子后,我就没再吃过东西。
我坐下,喝粥。很烫,很香。是家的味道,但又不是。
“好喝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嗯。”
“那就多喝点。”她顿了顿,“我昨天回去,找了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她从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个相册,旧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黄。
“这是……”我问。
“我们纺织厂那会儿的照片。”她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你看,这个是你妈妈。那时候她多大?二十一?二十二?”
照片上,一群年轻的女孩站在纺织厂的门口,穿着工装,梳着辫子,对着镜头笑。我一眼就认出了母亲。她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你妈那时候可活泼了。”李阿姨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喜欢唱歌,喜欢跳舞,是我们宿舍的开心果。后来……后来嫁给你爸,生了你,生了林静,生了林悦。她越来越稳重,越来越像个母亲。但我知道,她心里那个爱笑的姑娘,一直都在。”
我看着照片上的母亲。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对未来充满希望。她不知道,几十年后,她会经历丈夫的早逝,会心碎而死,会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破碎的儿子。
“这张,”李阿姨翻到下一页,“是我们一起去郊游。你妈抱着你。你那时候多大?两三岁?”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褪色。母亲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她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像水。男孩在哭,脸皱成一团。
“你当时怕蜜蜂,一直哭。”李阿姨笑,“你妈就说:‘不怕不怕,妈妈在。’你就真的不哭了,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依赖母亲。我以为母亲会永远在,永远说“不怕不怕,妈妈在”。
但我错了。
母亲不在了。没有人再对我说“不怕不怕”。
我必须自己对自己说。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很怕。怕得要死。
“还有这张,”李阿姨继续翻,“你妹妹满月。你们全家福。”
照片上,父母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婴儿(林悦)。我站在父亲旁边,大概七八岁,表情严肃。姐姐站在母亲旁边,大概四五岁,好奇地看着镜头。
七个人。完整的。幸福的。以为会永远这样的。
“你妈当时说,”李阿姨的声音哽咽了,“她说:‘我这辈子圆满了。有儿有女,有家有爱。够了。’”
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