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琴弦上的五月 (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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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街道很安静。车开得很慢,怕溅起水花。行人撑伞,匆匆走过。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假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润的,清新的。
我走得很慢。不急着回家,稿子下午再写也行。就这样走走,听听雨,看看树,想想事。
想什么呢?想若宁的话:“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也许她说得对。但为什么美好就不真实呢?难道只有痛苦、麻烦、意外才是真实?就不能有一段日子,平平顺顺,安安稳稳,一家人健康,工作顺利,孩子可爱?
能的吧。至少现在是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
“喂,妈。”
“深啊,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清蒸。若宁爱吃的。”
“好,知道了。”
“夏天接了吗?”
“接了,送幼儿园了。”
“今天下雨,你给她穿雨鞋没?”
“穿了,小猪佩奇的。”
“那就好。对了,你爸昨晚又说胸闷,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他不去。你说说他。”
“爸是老毛病,天阴下雨就犯。”
“老毛病也得看啊,万一严重了呢?”
“行,我晚上说说他。”
“嗯。那挂了,晚上早点来。”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雨小了些,几乎停了。天边亮了一点,云层薄了,能看见后面灰白的天。
父亲胸闷。老毛病。从我记事起就有。天阴下雨,季节变化,累了,都会犯。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别激动。所以我们都觉得,没事。
能有什么事呢?父亲才六十,刚退休,身体硬朗。上个月还帮我搬书柜,三十多斤的书,一口气搬上楼。胸闷?歇歇就好。
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颐和园,他捂胸口的样子。那个皱眉,虽然很快松开,虽然他说“没事”,但那个瞬间,我是看见的。
也许该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六十岁了,也该定期体检了。
晚上吃饭时说说。
回到家,若宁已经去琴房了。家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冰箱的嗡嗡声。我冲了杯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是空的。新书的大纲,写了一半,卡住了。编辑说要“有冲突”,但我不想编造冲突。真实的家庭生活,哪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冲突?更多的是琐碎,是日常,是重复。是早晨谁送孩子,晚上谁做饭,周末去哪儿玩。是父亲胸闷母亲唠叨,是孩子不想上幼儿园,是妻子担心音乐会。
这些算冲突吗?算吧,但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也许正是这些“小”,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我写下一行字:“第五章:雨天的早晨”
然后停住。写什么呢?写雨声,写咖啡,写若宁的手凉,写夏天的雨鞋,写父亲的胸闷?
太碎了。读者要看故事,要看情节,要看起承转合。谁要看这些碎碎念?
但我就是想写这些碎碎念。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2020年5月,一个下雨的早晨,三十六岁,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姐妹,有工作有房贷有烦恼也有幸福的生活。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中午时分,雨完全停了。阳光突然就出来了,亮得刺眼,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已经开始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如水中漫步。一只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趴在石凳上晒太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爸今天去医院了,妈硬拉去的。检查结果下午出来。”
我回复:“什么检查?”
“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妈说不放心,非要全面查查。”
“也好,查查安心。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若宁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紧张,但应该没问题。”
“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从心理学角度,适度焦虑有助于表现,过度焦虑反而会抑制发挥。”
“姐,你这专业建议我会转达,但她可能会说‘你又来’。”
“职业病,没办法。”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阳光照在书桌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重新坐下,继续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把雨后残留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变得有些闷热。我想起若宁此刻应该在琴房里,对着谱架,一遍遍练习那些复杂的乐章。她的背会挺得很直,下巴会微微抬起,眼睛专注地盯着谱子。琴弓在弦上摩擦,发出或低沉或高亢的声音。汗水可能会从她的额头滑下来,但她不会停,直到把那段难啃的段落练熟。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我说过她很多次,别太拼,身体要紧。她会笑着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练到深夜。二十九岁,正是拼事业的年纪,我能理解。只是有时候,看着她眼下的青影,我会心疼。
下午两点,我决定出门走走。稿子写不出来的时候,硬坐在电脑前只会更焦虑。换了鞋,拿了钥匙,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工作日的下午,年轻人都上班去了,只有老人和孩子。几个老太太坐在亭子里聊天,声音不大,夹杂着笑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玩滑板车,他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看手机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瞥了一眼,是某综艺节目的片段。
“二十三块五。”她说,眼睛还盯着手机。
我扫码付钱,拿起水走出店门。阳光很烈,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一些。
走到街角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公园不大,但树多,阴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激动。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宝宝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
我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就看着这些人,这些树,这片五月下午的阳光。时间慢得像凝固的蜂蜜,黏稠,金黄,带着甜腻的倦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若宁。
“喂,练完了?”
“嗯,刚结束。累死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有兴奋,“不过今天状态不错,第三乐章那几个难点终于过了。”
“那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和经纪人吃饭,谈细节。你吃了没?”
“也没,不饿。”
“要按时吃饭,你胃不好。”
“知道了。爸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姐刚发消息说。”
“检查?怎么了?”
“妈不放心,非拉他去。就胸闷的老毛病,全面查查。”
“哦……结果出来了吗?”
“下午出来。应该没事。”
“嗯。那晚上还去妈那儿吃饭吗?”
“去啊,妈说买了鱼。”
“好。那我晚上直接过去,和经纪人谈完就去。”
“行,路上小心。”
“嗯,挂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阳光开始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下棋的老人散了,推婴儿车的妈妈也走了。公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越来越长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五月下午,我和若宁刚认识不久。她那时还在音乐学院读书,我去听她们学校的音乐会,她拉大提琴,独奏。结束后,我在后台找到她,她正在拆琴弦,手指被琴弦勒出了红印。
“拉得真好。”我说。
她抬头看我,笑了:“你是第三个这么说的。”
“前两个是谁?”
“我老师,我妈。”
“那我是第一个外人。”
“你也不是外人,你是林静的弟弟。”
那时她二十一岁,马尾辫,白T恤,牛仔裤,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很亮,看人时很专注,像要把你看穿。我请她喝咖啡,她点了最苦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我说“你真能喝苦的”,她说“练琴比这苦多了”。
后来就在一起了。恋爱,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七年,像一转眼。她还是爱喝苦咖啡,还是练琴到深夜,还是眼睛很亮。只是婴儿肥没了,下巴尖了,眼下有了细纹。我也从二十九到三十六,头发白了几根,肚子大了一点。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紧张时还是会咬下嘴唇,比如我看到她时心里还是会软一下,比如我们还是会为周末去哪儿吃饭商量半天,比如下雨的早晨还是会一起喝咖啡。
这些“没变”,比那些“变了”更重要。
下午四点半,我起身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母亲牵着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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