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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将他自己、苏时雨和整个青岚宗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脑海中,归无涯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那么,告诉我,青岚宗护山大阵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慕辰风抬起手,一道承载着宗门最大秘密的神念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之中。

    他静静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背叛宗门。

    他在拯救他的爱情。

    ……

    ……

    月明星稀,夜风微凉。

    青岚宗的藏书阁内,一盏孤灯映照着苏时雨苍白的侧脸。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卷,正是那份从祖师殿中飞出的“太上忘情”手札。

    经过七日“记忆同调”的凶险治疗,他师父的心魔是斩了,可他自己却惹上了大麻烦。

    体内那股新生的“共情”之力,与他功法根基的“绝对理性”之道水火不容,在他本就孱弱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日夜不休。

    每一次冲突,都让他五脏六腑如遭刀割,剧痛难忍。

    更糟糕的是,系统面板上他的剩余寿命已经从175天掉到了168天。

    功法反噬正在加速。

    “道师,喝口热茶吧。”

    颜澈端着一杯清香的灵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

    这几日,苏时雨闭门不出,终日研读祖师手札,试图从中找到调和两种力量的法门。

    而颜澈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嗯。”

    苏时雨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札晦涩的古老道文中。

    手札上记载,“太上忘情”的至高境界并非无情,乃是“历经万情,方能忘情”。

    可祖师只说了要怎么做,却没说具体该如何操作。

    这就好比告诉你造飞船需要用到核动力,但就是不给你引擎的设计图。

    “这破功法,简直就是个天坑。”

    苏时雨在心里吐槽,“用户体验极差,连个详细的说明书都没有,早晚要去修仙界的消费者协会投诉你。”

    他端起茶杯,想借着茶水的温度缓解神魂的疲惫。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宗门北方天际传来!

    整个藏书阁都剧烈摇晃,书架上的玉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苏时雨手中的茶杯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力震成了齑粉!

    “怎么回事?!”

    颜澈脸色大变,抽出背后的长剑将苏时雨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窗外。

    只见青岚宗北方,守护宗门的护山大阵光罩,此刻竟以一个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开来!

    “是‘北斗七星眼’!护山大阵的阵眼被攻击了!”

    宗门长老的惊怒吼声响彻了青岚宗的夜空。

    下一秒。

    “咔嚓!”

    一声脆响,令所有青岚宗弟子心碎。

    那道守护了宗门数千年的光幕彻底崩碎,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夜色中。

    失去了阵法庇护,青岚宗的山门就这样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呜!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云霄,一道道红色示警焰火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敌袭!敌袭!”

    “所有弟子,结阵御敌!”

    宗门内瞬间乱成一团,无数道剑光从各处洞府冲天而起,惊慌的弟子们在长老的喝令下仓促地组织防御。

    苏时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混乱景象,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之色。

    他脑中念头飞转。

    护山大阵的阵眼是宗门最高机密,敌人是如何精准找到并一击破碎的?

    除非……有内鬼。

    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慕辰风。

    那个唯一有动机,且在近期接触过阵法核心图的化神期修士。

    “道师,这里危险,我们快离开!”

    颜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苏时雨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可怕:“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

    数十道气息强大的黑影便鬼魅般越过山门,直接朝着青岚宗主峰天心殿的方向急速掠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万剑阁服饰的黑袍老者,他脸上带着狰狞笑容,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压得许多修为低微的弟子当场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正是万剑阁太上长老,归无涯!

    “青岚宗的杂碎们,你们的末日到了!”

    归无涯发出猖狂大笑,声音响彻整个山脉。

    在他身后,不仅有万剑阁的精锐,还有数个曾与青岚宗有过节的二流宗门,他们显然早已串通一气,趁此机会前来落井下石。

    “结天罡剑阵!”

    青岚宗宗主李长风须发皆张,怒吼着冲天而起,元婴期的威压与归无涯狠狠对撞。

    数十名宗门长老和核心弟子也纷纷御剑而起,在半空中组成一座巨大剑阵,堪堪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一时间,法宝轰鸣,剑气呼啸,惨叫声不绝于耳,彻底撕碎了青岚宗往日的宁静。

    鲜血与烈火成了这个夜晚的主色调。

    苏时雨和颜澈刚刚冲出藏书阁,便被卷入了战火之中。

    “保护少宗主!”

    几名执法堂弟子嘶吼着组成一个小型战阵,将苏时雨和颜澈护在中央,与几名冲杀过来的万剑阁弟子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执法堂弟子为替苏时雨挡下一道致命剑气,被敌人从背后一剑穿心,他临死前依旧圆睁双眼,死死盯着苏时雨的方向。

    温热的鲜血溅了苏时雨满脸。

    腥甜温热的触感,让他那颗本就因功法冲突而剧痛的道心猛地一颤。

    一股名为“愤怒”的陌生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找死!”

    颜澈双目赤红,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他不再保留,金丹后期的剑意爆发开来,化作一道道凌厉剑光,瞬间将那几名万剑阁弟子斩于剑下。

    然而,敌人太多了。

    青岚宗因仓促应战而节节败退,防线不断被压缩。

    不断有相熟的同门在苏时雨眼前倒下,化作冰冷的尸体。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中,一道白衣身影静静悬浮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没有出手,既不帮助宗门,也不帮助敌人。

    他就那样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是慕辰风。

    苏时雨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与他对上了。

    慕辰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时雨却从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读懂了他的意图。

    疯狂,偏执,还有几分……期待。

    他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着宗门覆灭?

    期待着自己陷入绝境,然后向他求救吗?

    苏时雨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指望这个已被心魔彻底吞噬的“病人”醒悟是不可能的了。

    “颜澈,带我……去祖师殿。”

    苏时雨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异常决绝。

    颜澈怔了怔,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里,但出于对苏时雨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

    “好!”

    他应了一声,剑光暴涨,硬生生在混乱的战场中劈开了一条通往后山祖师殿的血路。

    祖师殿前的汉白玉广场,早已被染成暗红色。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法宝碎片黯淡地散落一地。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混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绝望。

    青岚宗的最后防线,被压缩在祖师殿沉重的朱漆大门前。

    宗主李长风浑身浴血,披头散发,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手中的本命飞剑“青松”,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剑鸣带着灵性耗尽的悲鸣。

    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全靠一口意志强撑着。

    “老家伙,还不认命吗?”

    他对面的归无涯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衣袍破碎,嘴角挂着血丝,脸上的狞笑却愈发猖狂。

    “李长风,放弃吧!你看看你身后,还剩下几个能站着的人?”

    归无涯的声音阴冷,刮过每个幸存的青岚宗弟子心头,“你青岚宗今日,气数已尽!”

    李长风狠狠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用剑撑着身体站直了,“我呸!我青岚宗弟子,只有站着战死的英魂,没有跪着求生的懦夫!”

    他环视身边仅剩的十几名长老和弟子,每个人都身负重伤,却无一人后退。

    “想踏入祖师殿,玷污我宗历代祖师的安宁,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归无涯放声大笑,笑声满是讥讽,“哈哈哈,好一个忠肝义胆的李宗主!既然你这么想死,那老夫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归无涯眼中杀机爆闪,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灌入黑色长剑。

    长剑发出尖锐嘶鸣,化作一条黑色毒龙,携着腥风血雨,朝强弩之末的李长风心口噬去!

    这一剑,避无可避!

    李长风眼中闪过悲凉,他已没有余力抵挡。

    “宗主!”

    “不!”

    幸存的弟子们发出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后山爆射而来,撕裂夜幕,后发先至!

    剑光快得不可思议,蕴含的剑意凌厉纯粹,精准地斩在黑色毒龙的七寸处。

    轰!

    一声巨响,黑龙哀嚎着碎裂,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掀起一层地面。

    归无涯被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本该被一剑穿心的李长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向后平移数丈,脱离了险境。

    归无涯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地看向剑光来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谁?!”

    青岚宗,竟然还有这等高手?

    不止是他,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望向后山。

    只见夜幕下,两道身影正急速掠来。

    一人持剑在前,周身剑意冲霄,金光凛然,正是颜澈。

    他身后被身躯护住的,是一名白衣青年,脸色苍白。

    正是这场风波的源头,青岚宗少宗主,苏时雨。

    归无涯看清来人,先是怔住,随即眼中的恨意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没想到你居然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

    他身后的万剑阁弟子们也瞬间沸腾了。

    “就是他!就是那个苏时雨!”

    “抓住他,他身上肯定有青岚宗的最高传承!”

    苏时雨对周围的叫嚣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面如金纸的李长风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浓郁生机的丹药递过去。

    “宗主,先服下它。”

    李长风看着眼前平静的脸,嘴唇哆嗦,心头的屈辱、悲愤、绝望彻底爆发,老眼浑浊,泪水夺眶而出:“少宗主……是老夫无能,是老夫无能啊!护不住宗门,护不住你……”

    苏时雨的声音平静沙哑,“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这份镇定,在这血火绝境中,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扶李长风坐下,然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认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那些浴血奋战的同门,执法堂的服饰和内门弟子的青衫都已被鲜血浸透。

    他看到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敌人,眼中满是贪婪与暴虐。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战场,落在远处夜空那个静静悬浮的白色身影上。

    慕辰风。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慕辰风的身体微微一颤。

    苏时雨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质问。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最终,一切情绪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悲哀,就像看着珍视的瓷器在眼前碎裂成粉,自己却无能为力,连挽回的念头都已熄灭。

    这道目光无声无息,却狠狠烫在慕辰风的心上。

    让他那颗被偏执和疯狂填满的心,第一次感到无法忽视的灼痛。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恨我?

    为什么不是骂我?

    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慕辰风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苏时雨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一句,“颜澈,护法。”

    “是,道师!”

    颜澈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虽不明白苏时雨要做什么,但他的剑与命,都属于眼前这个人。

    长剑横于胸前,金丹后期的剑意毫无保留地释放,形成一道屏障将苏时雨护在身后,神情肃穆,俨然一尊守护神。

    苏时雨不再言语,缓缓闭上眼睛,神识沉入脑海,再次翻开那卷金色祖师手札。

    这一次,神识径直略过“太上忘情”的功法口诀,直接翻到手札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描绘的繁复阵图。

    阵图的线条仿佛是活的,在他的神识注视下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

    阵图中央,烙印着四个古朴篆字。

    “天心……血祭。”

    当神识触碰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一股浩瀚冰冷的信息洪流轰然涌入脑海。

    这不是功法,不是神通。

    这是青岚宗创派祖师留下的,宗门最禁忌的防御手段。

    一个足以与整个修真界为敌、毁天灭地的终极法阵。

    启动这个法阵,需要满足两个近乎不可能的苛刻条件。

    第一,需要一位青岚宗嫡系血脉,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法阵,唤醒沉睡在地脉深处的祖师之力。

    而他苏时雨,正是这一代唯一的嫡系。

    第二,也是最残酷的条件。

    驱动法阵,需要一个绝对纯粹的“阵眼”。

    一个神魂强大,却没有情感波动的“活祭品”。

    因为那股祖师之力太过浩瀚冰冷,是无限接近天道的无情之力。

    任何拥有七情六欲的神魂,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就会被其中的道韵冲刷得魂飞魄散。

    这个阵眼,必须是绝对理性的“人形兵器”。

    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当苏时雨“看”完所有信息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祖师手札会选择他。

    为何“太上忘情”这套绝情功法,会与他这个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如此契合。

    为何他穿越而来,偏偏成了青岚宗的少宗主。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持续万年,由青岚宗创派祖师亲手布下,为应对今日灭门之灾设下的局。

    而他苏时雨,就是那个被天命选中的,最关键的祭品。

    归无涯见苏时雨闭目不语,以为他在故弄玄虚,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装神弄鬼!所有人,给我上!杀了苏时雨,踏平青岚宗!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你们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杀!”

    上百名敌宗修士嘶吼着,眼中满是贪婪,再次冲了上来。

    “结阵!死守!保护少宗主!”

    仅存的青岚宗弟子也红了眼,燃烧最后的生命和灵力,用血肉之躯在苏时雨身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战斗再次爆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惨烈疯狂。

    每一息,都有青岚宗的弟子倒下。

    苏时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些为保护他而爆成血雾的同门,被“共情”之力侵蚀的道心传来剧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有颜澈奉他为“道师”时,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神。

    有他不靠谱的师父,在仙门盛会醉醺醺地挡在他身前,说出“我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时,那懒散却可靠的背影。

    有李月师姐、林晚师妹被“治愈”道心后,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脸。

    这些画面,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些温暖,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让他感觉自己真真正正地“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可现在,他必须亲手将这一切全部斩断。

    因为要拯救他们,就必须先“杀死”那个刚学会感受温暖的自己。

    他必须变回那个最初绝对理性的,没有感情的苏时雨。

    甚至要比那个时候更彻底、更纯粹。

    这是一场何其荒谬的悖论。

    一场用“人性”的死亡,去换取“生命”生存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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