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第2/3页)
用了,或许有用。”
云衍把瓷瓶收进怀里。
“你欠我一条命。”薛二娘说。
云衍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走进月光里,往兽栏深处去。
薛二娘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转身,回到那条三条腿的破板凳上,重新拿起小刀和木棍,继续削。
削得很慢。
比平时慢。
---
兽栏最里侧,那间单独的木屋亮着昏黄的光。
门口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落满飞蛾的尸体,有的还在挣扎,扑腾着翅膀,在玻璃罩上撞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衍趴在排水沟里,一动不动。
沟底残留着陈年粪便干涸后的粉末,混着泥土,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臭味。他屏住呼吸,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三十尺外那扇虚掩的木门。
荆棘丛就在他头顶三尺外,枝条交错,刺又尖又密。他是从荆棘最边缘的一处缺口爬进来的,后背被划了七八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动。
风灯的光照不到沟里,但照得到沟沿。只要他稍微探出头,那道阴影就会被灯光拉长,投在木墙上。
他等。
木屋里偶尔传出声响——像是有人走动,又像是翻动什么东西。然后是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的念叨,像念咒,又像自言自语。
赵虎在里面。
云衍把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他用指甲抠掉蜡封,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飘出来,混在沟里的臭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他把瓶口倾斜,让里面的粉末一点点倒在左手手心里。粉末灰白色,很细,像碾碎的干草。
薛二娘说,这东西吸入一盏茶内意识涣散。
一盏茶是多久?
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算。
他把瓷瓶收好,右手握住那片浸过腐毒地藓汁液的木片。另一片藏在腰后。
然后他慢慢从沟里爬起来,贴着木屋后墙,蹲着,一点一点往木屋侧面挪。
荆棘丛在他身后簌簌作响,被他的衣服带动的风惊扰。
他停下。
木屋里没有动静。
他继续挪。
三尺,两尺,一尺。
到了木屋侧面。从这里可以看见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晃动着一个人影。
他贴着墙,蹲着,把那把灰白色的粉末倒在右手手心,和木片一起握着。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木屋里,赵虎猛地转过身。
他三十来岁,瘦,脸长,颧骨突出,穿着一身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在灯光下像干涸的血迹。他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旗面漆黑,隐隐能看见有烟气在上面流动。
阴煞幡。
还没有炼成,但已经有了形状。
云衍没有看那面幡。
他盯着赵虎的眼睛,右手猛地一挥,把那把灰白色的粉末扬了出去。
粉末在空气中散开,被风灯的光照成一片迷蒙的灰雾,罩向赵虎。
赵虎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袖袍一挥,一股阴寒的掌风扫过来,把大部分粉末吹散。
但还是有一些被他吸入。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涣散。
就是现在!
云衍冲过去,右手握着的木片刺向他咽喉!
赵虎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要害,木片划破他左肩的衣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痕边缘迅速变黑。
毒!
赵虎脸色一变,左手一掌拍向云衍胸口。云衍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格挡——
“砰!”
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撞上来,像被冰锥贯穿。云衍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木墙上,又弹回来,跪倒在地。
左臂瞬间失去知觉,从手腕到肩膀,像被冻住,血液都凝了。
赵虎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道发黑的伤口,又看向云衍,眼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惊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淤灵根,”他说,“你一个废物,也敢来杀我?”
云衍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臂完全动不了,胸口像压了一块冰,冷得他牙齿打颤。
但他没有低头。
他看着赵虎,嘴角扯了一下。
“炼气三层,”他说,“不过如此。”
赵虎脸色阴沉下来。
他不再说话,右手一抖,那面漆黑的小旗展开,一股浓重的阴寒之气从旗面涌出,凝成几道黑烟,像蛇一样游向云衍。
云衍挣扎着站起来,右手握着木片,挡在身前。
但他知道挡不住。
阴煞幡是法器,他只是个没有修为的杂役。就算木片上有毒,也伤不到被幡气护体的赵虎。
他只是在等——
等毒性发作。
赵虎左肩那道伤口,毒已经渗进去了。
一盏茶,或者更短。
他只需要撑过这段时间。
黑烟游到他面前,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云衍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赵虎站在两丈外,操控着幡气,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
“废物就是废物,”他说,“给你机会,你也抓不住。”
云衍说不出话。
他手里的木片掉在地上。
眼前越来越黑。
就在这时——
赵虎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左肩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深紫色,正在向肩膀蔓延。
毒性发作了。
比预想的快。
他脸色一变,立刻收回幡气,盘膝坐下,试图用灵力逼毒。
云衍摔倒在地,大口喘气,喉咙像被火烧过。
但他没有停。
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摸向腰后——
另一片木片还在。
他握紧木片,踉跄着走向赵虎。
赵虎睁开眼,看见他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你——你敢!”
云衍没有回答。
他走到赵虎面前,举起木片,对准他的咽喉。
赵虎双手撑地,想站起来,但毒性已经侵入经脉,灵力运转滞涩,根本使不上力。
“你杀了我,”他嘶声道,“执法队不会放过你!外门不会放过你!”
云衍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木片刺了下去。
赵虎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血从他颈侧涌出来,在地上漫开,被风灯的光照成暗红色。
云衍跪在他身边,大口喘气。
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离死亡只有一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臂完全失去知觉,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被赵虎一掌拍的,寒气入体,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
右手沾满了血,温热的,还在往下滴。
他杀了人。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跪在那里,看着赵虎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没有呕吐,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感觉。
只是累。
累到极点。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把赵虎床头挂着的那把青锋剑摘下来。剑比他想象的重,入手冰凉,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
下品法器。
他不懂炼器,但知道这东西值钱。
他把剑鞘解下来,挂在腰带上。
然后他看向那面掉在地上的阴煞幡。
漆黑的小旗,旗面上隐约有烟气流动。那是赵虎用不知道多少人的精魂炼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这东西或许也能换东西。
他把幡卷起来,塞进怀里。
最后,他搜了搜赵虎的尸体。找到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颜色灰白,隐隐透着光。
灵石。
下品灵石。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换多少东西,但肯定是硬通货。
他把布袋塞进怀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木屋。
风灯还在亮,灯罩上的飞蛾还在扑腾。赵虎的尸体躺在地上,血已经不再流了。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
不是因为远,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左臂完全动不了,垂在身侧像一截枯枝。每走一步,胸口那股阴寒之气就往上涌一次,冷得他牙齿打颤,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知道走到杂役院那扇木门前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灰色。再过一个时辰,铜锣就会响起,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他推开门。
通铺房里一片寂静,鼾声如旧。
他走到自己那张铺位前,坐下,背靠着墙。
怀里那些东西硌着胸口:剑,幡,灵石,还有那个空了的小瓷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青白色,冰冷,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瓶还没用完的止血散,用牙咬开塞子,把药粉倒在左手手臂上,从手腕一直倒到肩膀。
药粉沾在皮肤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只是本能地想,也许还有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
老刘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云衍,没有说话。
云衍也没有说话。
老刘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低头看他那只青白色的左臂。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云衍脚边。
是一块巴掌大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回自己那个角落,躺下,盖上那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
云衍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油纸包。
他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块烤过的、还带着余温的粗粮饼。
他攥着那块饼,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第一声铜锣。
他没有躺下,也没有睡。
只是靠着墙,慢慢嚼那块饼,一口一口,嚼得很慢,让那些粗糙的谷粒在嘴里化开,变成一丝一丝的热量,流进这具已经快到极限的身体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债务还在。
他的左臂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赵虎死了,但外门会不会追查?王硕还活着,会不会告发他?执法队会不会找到他头上?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像潮水,又像冰碴子。
但他没有力气想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闭上眼。
耳边传来老刘头均匀的鼾声。
窗外,天光大亮。
---
云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通铺房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上工去了。
他低头看向左手。
还是青白色,但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冰冷了?他用右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感觉,像隔着一层厚布触碰什么。
知觉回来了。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回来。
他慢慢活动手指。食指动了一下,很慢,像锈住的铁钉被强行撬动。中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有知觉,能动。
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能扛。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把怀里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铺位上。
青锋剑,下品法器。剑身青光流转,剑刃锋利,轻轻一碰就能划破手指。
阴煞幡,半成品。漆黑的小旗,旗面上隐约有烟气游动,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
灵石,六块。灰白色,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还有那片用过的腐毒地藓——只剩一小块了,被油纸包着,塞在最深处。
他盯着这些东西,脑子慢慢转动。
能换什么?能换多少?去哪里换?
薛二娘那里是一条路,但她刚把他的地藓卖了,信誉已经打过折扣。再去找她,会不会又是同样的套路?
老刘头……他想起昨晚那块饼,想起那只干枯的手把油纸包放在他脚边的样子。
老刘头不会害他。但老刘头在这条链子里,也只是个边缘人。
他需要更稳的渠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