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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今夜无人入睡 (第1/3页)

    门被推开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衍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通铺房中央那张缺腿的木桌底下。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王硕,手里攥着那条黑蛇皮鞭,鞭梢拖在地上,沾了夜露,湿漉漉的。他身后是两个面生的外门弟子,二十来岁,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制式短刀,刀鞘上刻着外门执法队的标记。

    “云衍。”王硕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赵师兄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云衍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隐在阴影里,脸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漆黑。

    “怎么,”王硕嘴角扯出一丝笑,“还要我请三回?”

    他身后那两个执法弟子已经踏进门槛,一左一右,封死了出门的路。左边的那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是个练家子。右边的那个年纪稍轻,眼神更冷,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口。

    云衍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王硕。

    “赃物呢。”他问。

    王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长进啊,”他说,“知道问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露出里面两片深紫近黑的腐毒地藓。月光下,那两片东西像凝固的血块,边缘已经有些干缩,但毒性还在,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腥气。

    “薛二娘交出来的,”王硕说,“你前天夜里卖给她,她今天上交宗门。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

    云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片地藓,想起前天夜里那个洞穴,想起薛二娘那双颧骨很高的瘦脸,想起她说“东西是东西,命是命”。

    她说的是真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走吧。”王硕收起布包,往旁边让了一步,“赵师兄等急了,今晚还要用你的精魂祭炼第二层禁制。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担不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说今晚吃顿夜宵。

    云衍没有动。

    他身后那张铺位上,老刘头依旧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鼾声均匀。通铺房里其他人早就醒了,但没人出声,没人动弹。他们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像一窝受惊的老鼠,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黑暗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会站出来。

    没有人会开口说一句话。

    这就是杂役院。

    云衍早就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执法弟子侧开身,让他走到门口。王硕走在他前面半步,像押解犯人,又像炫耀猎物。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条通往兽栏方向的碎石小路上。

    云衍跟着王硕走。

    他的右手依旧垂着,左手依旧隐在袖口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着的那只手,指缝间夹着一片薄薄的、边缘锋利的硬木片。木片尖端涂抹着深紫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出异常。

    他的步子很稳,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试探着冰层的厚度,又像已经不在乎冰会不会裂。

    ---

    从杂役院到兽栏,要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木林,再绕过外门炼药房的后墙。

    王硕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偶尔回头看一眼云衍,确认人还跟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满足的、猫戏老鼠般的笑。

    那两个执法弟子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不近不远。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但没有握在手里,只是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走一步,月光就在刀刃上滑一下。

    云衍数着步子。

    杂役院到杂木林,四百二十七步。

    杂木林里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大约要走三百步。

    炼药房后墙那段路最窄,一边是墙,一边是干涸的排水沟,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了那段,就是兽栏外围的木栅栏。

    他没有想过跑。

    跑不掉。

    但他也没有想过就这么走到赵虎面前,跪下,等人抽走他的精魂。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杂木林走到一半,王硕忽然停下来。

    云衍也停住。

    王硕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云衍,”他说,“你知道赵师兄为什么点名要你?”

    云衍没有回答。

    “淤灵根。”王硕自己接了话,“这东西对别人是废柴,对炼幡的人来说是宝。你这种人,死的时候魂魄散得慢,能多炼几道禁制。”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得罪谁了?有没有人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替你求个情,让你死得痛快点。”

    云衍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又冷又亮,像屠户打量待宰的猪,估摸着能出多少斤肉,多少斤下水。

    “没有。”云衍说。

    王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行,”他说,“硬气。”

    他转身继续走。

    云衍跟上去。

    他数着步子。还有一百二十步出林子,然后是炼药房后墙那段窄路。

    林子边缘的光越来越亮,能看见外面那片开阔地,能看见炼药房后墙那排灰白色的石砖,还有墙根下那道干涸的排水沟。

    就是这里。

    他加快半步,缩短和王硕之间的距离。

    王硕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云衍已经贴到他身后。

    左手从袖口抽出来,指缝间那枚硬木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抵在王硕后腰,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尖端刺破皮肤,渗进一点冰凉。

    王硕浑身僵住。

    “别出声。”云衍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王硕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响动。

    后面那两个执法弟子还在十几步外,正低头绕过一根横在路上的枯枝。他们没有抬头。

    云衍推着王硕往前走。他走的步子不急不慢,和之前一样,只是路线微微偏了一点——往墙根那道排水沟的方向。

    三步。

    两步。

    到了。

    “跳下去。”云衍说。

    王硕瞪大眼睛,喉咙里咕噜一声。

    云衍手上加了点力气,木片往里刺了半分。王硕后腰传来刺痛,一股温热顺着皮肤往下流。

    他跳了。

    一米多深的干沟,沟底是碎石和枯叶。王硕落下去时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张嘴要喊。

    云衍已经跟着跳下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左手按住他的嘴,右手的木片抵在他咽喉。

    “喊就扎穿你喉咙。”云衍说。

    月光照不进沟底,只有上面漏下来的一线。王硕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在暗处发着微光,像受惊的鱼。

    上面传来脚步声。

    那两个执法弟子走过来了。他们没看见王硕和云衍,还在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呼吸。

    “人呢?”一个声音说。

    “走这么快?”另一个说。

    脚步声停住。

    “王硕?”有人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沟底,王硕的眼珠转了转,喉结滚动。

    云衍的刀尖往下压了半寸,刺破表皮,血珠子渗出来。

    “别。”王硕用气声说。

    上面的人等了几息,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前去了。

    云衍没有动。

    他数着。三十息,五十息,一百息。

    脚步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他才慢慢松开王硕的嘴,但没有移开木片。

    “赵虎在哪。”他问。

    王硕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兽……兽栏最里面,那个单独的木屋……”

    “几个人。”

    “就……就他一个。他炼幡的时候不要别人在旁边……”

    云衍看着他。

    “薛二娘呢。”

    王硕愣了一下。

    “她……她在兽栏前院,她那间柴房……”

    云衍没有再问。

    他松开脚,往后退了一步。

    王硕想爬起来。

    “别动。”云衍说。

    王硕僵住。

    云衍蹲下来,把那枚染血的木片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收进袖口。

    “你运气好,”他说,“我今天不想杀人。”

    他翻身上了沟沿,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兽栏方向摸去。

    王硕躺在沟底,大口喘气,直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才敢慢慢爬起来。他摸了摸后腰,满手是血,又摸了摸脖子,也是一手血。

    都不是致命伤。

    他瘫坐在碎石堆上,浑身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他妈……什么人……”

    ---

    兽栏前院,柴房。

    门没有锁。云衍推开门的时候,薛二娘正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破板凳上,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用小刀削一根木棍。

    她没有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她说。

    云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知道我会来。”

    薛二娘把小刀放下,木棍也放下,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阴影,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我说过,东西是东西,命是命。”她说,“我收了你的货,转手给了王硕。这是生意。你来寻仇,也是生意。”

    云衍没有说话。

    薛二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

    “你不是来杀我的。”她说。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云衍往前迈了一步,踏进门槛。

    “赵虎的木屋,”他说,“怎么走。”

    薛二娘盯着他。

    月光下,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一点点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冰封了十几年的湖面,忽然被人砸了一锤子,裂开一道纹。

    “你知道他在等你。”她说。

    “知道。”

    “你知道他什么境界。”

    “炼气三层。外门弟子中游。”

    “你知道你什么境界。”

    “没有境界。”

    薛二娘沉默了几息。

    “那你去找死?”

    云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着,左手隐在袖口里,像一截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木头,冒着丝丝寒气,却不声不响。

    薛二娘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像冰面上那道裂纹,一闪就没了。

    “你比我想的疯。”她说。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远处偶尔传来牲口低沉的呼吸声。

    “赵虎的木屋在兽栏最里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门口有盏风灯,常年亮着。他炼幡的时候五感会下降,但警惕性还在,你靠近五丈之内他就能察觉。”

    她顿了顿。

    “他那把剑挂在床头,离他不到一臂。剑名青锋,下品法器,削铁如泥。你手里那两片木片,还没近身就断了。”

    云衍听着,没有插话。

    “他修炼的功法叫‘阴煞诀’,阴寒属性,越到夜里越强。你这种没有修为的人,被他拍一掌,寒气入体,当场就能冻僵。”

    她说完,看着他。

    “你还去?”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有别的路吗。”

    薛二娘没有回答。

    “没有。”云衍自己说了,“王硕今晚抓不到我,明天会有更严的。赵虎要我的精魂炼幡,这不是私人恩怨,是他在外门的地位需要这把幡。他不会放过我。”

    他顿了顿。

    “我没有别的路。”

    薛二娘看着他,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道颧骨很高的轮廓被勾勒出来,像山脊被月光描了一遍。

    “那条沟,”她忽然说,“能通到木屋后面。”

    云衍看着她。

    “兽栏后面有条排水沟,雨季排牲口粪便用的。现在旱季,干了,能走人。”她说,“沟口在木屋后墙三尺外,被一丛荆棘挡着。你从那里摸过去,能靠近到两丈之内。”

    她顿了顿。

    “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云衍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等等。”薛二娘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云衍接住。是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塞子用蜡封着,入手冰凉。

    “什么。”

    “迷香散,”薛二娘说,“掺了醉仙草的粉末,吸入一盏茶内意识涣散。你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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