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残雪未消  藏渊录:三世书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23uswx.la
    第一章 残雪未消 (第1/3页)

    永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吴缘裹着粗布棉被蜷在车厢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车厢很小,只容一人平躺,此刻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陈年的谷物和干草气味。

    她已经在这辆车上待了五天。

    五天前,她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等来了莫离和那道赐死的圣旨。五天后,她穿着农妇的麻布衣裙,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逃往南方。

    荒唐得像一场梦。

    可脚踝上残留的镣铐淤青还在隐隐作痛,脸上被掌掴的红肿还未全消,喉咙里那股血腥气——是她咬破嘴唇时留下的——时不时涌上来,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吴家没了。父母兄长没了。她吴缘,也在天下人眼中,被献祭于天坛,尸骨无存。

    “喝口水吧。”车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芸娘递过一个粗陶水囊。

    吴缘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吞吞的,带着股铁锈味。她垂着眼,看见自己握着水囊的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如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是昨天帮忙捡柴时被枯枝划的。

    “快到江边了。”芸娘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过了江,就是两淮地界,再往南走十来天,就能到苏州。”

    吴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农舍,炊烟在寒风里斜斜飘散。远处有山,山脊上还覆着前几日的残雪,白一道黑一道,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寒山瘦水图》的笔意。

    父亲。

    心口骤然一疼,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吴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刑场上,父亲被按在铡刀下,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母亲在狱中,用腰带悬梁,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栅栏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阿缘,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到了。”芸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马车停在一处渡口前。江面很宽,水色浑黄,对岸的景色模糊在雾气里。渡口停着几条木船,船夫们抄着手蹲在岸边,见有车来,懒洋洋地抬头张望。

    芸娘跳下车,和船夫讨价还价。吴缘抱着膝盖,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渡口很简陋,搭着个草棚,棚下支着口大锅,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几个挑着担子的行商、拖家带口的农人,都在棚下等船,缩着脖子跺脚取暖。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小车经过,嘴里呵出白气:“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人间烟火气。

    吴缘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五天前,她还在地牢里,与老鼠蟑螂为伴,等一场必死的献祭。如今她却坐在这里,看寻常百姓为几个铜板与船夫争执,闻着炊饼的焦香。

    生与死,贵与贱,原来只隔着一道深渊,一次坠落。

    “谈妥了,下车吧。”芸娘掀开车帘,“马车不过江,我们坐船过去,对岸有接应的车。”

    吴缘抱着芸娘给她准备的粗布包袱下车。包袱很轻,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一点散碎铜钱,还有一小包伤药。

    踩在地上时,她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牢里蜷了十三天,又坐了五天车,双腿虚浮得不像自己的。芸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粗糙有力。

    “慢慢走,不急。”芸娘低声道,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过了江就安全多了。”

    两人上了条不大的木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沉默寡言,收了钱就解缆撑篙。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吴缘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还是冷得打颤。这棉袄是芸娘给的,灰扑扑的颜色,絮的棉花结成了块,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比起她从前那些狐裘鹤氅,简直粗陋如乞丐。

    可就是这件粗陋的棉袄,此刻是她唯一的温暖。

    船到江心,水流变急,船身摇晃得厉害。吴缘胃里一阵翻腾,趴在船舷边干呕起来。她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芸娘拍着她的背,递过水囊:“喝点水压压。”

    吴缘漱了口,靠着船舷喘息。抬眼时,看见对岸的景色渐渐清晰——仍是枯山瘦水,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村落,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像一头头温顺的兽蜷在冬日的田野里。

    “姑娘是北方人吧?第一次过江?”船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吴缘一怔,点点头。

    “江南好啊,冬天没这么冷。”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候跑过船,最远到过苏州。那地方,冬天也绿油油的,河多,桥多,姑娘家说话软绵绵的,听着就舒服。”

    苏州。

    芸娘说的那个绣庄,就在苏州。

    吴缘想象不出“冬天也绿油油”是什么样子。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见过的冬天总是大雪覆盖着青灰色的屋瓦,护城河结着厚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父亲会让人在院子里堆雪人,母亲会温一壶金华酒,兄妹三人围着火炉背书对诗。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船夫将船靠岸,搭上跳板。

    对岸的渡口更热闹些,有个简陋的茶棚,几张破桌子旁坐着等船的人。芸娘领着吴缘下了船,径直走向茶棚后头的一棵老槐树。

    树下停着一辆青布篷马车,比之前那辆稍好些,但依旧不起眼。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男人,见她们来,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芸娘。”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吴缘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这是老陈,自己人。”芸娘简单介绍,扶吴缘上车。

    车厢里铺了层干草,上面盖着块旧毡子,坐着没那么硌人。角落里放着个竹篮,用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一块咸菜。

    马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吴缘终于忍不住问:“芸娘,你到底是什么人?莫离……他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名字。说出“莫离”两个字时,舌尖像被烫了一下,泛起苦涩的铁锈味。

    芸娘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马车颠簸,篷布缝隙漏进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以前,是江湖人。”芸娘开口,声音很平,“在‘听风楼’待过几年,专门买卖消息。后来受了伤,退了出来,在苏州开了个绣庄,勉强糊口。”

    听风楼。吴缘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网罗天下秘辛,据说连宫里哪位娘娘哪天摔了个茶杯都能知道。

    “至于莫国师……”芸娘顿了顿,“我欠他一条命。七年前,我仇家找上门,是他路过,救了我。他当时说,不要报酬,只让我答应,将来若他有所求,在我能力范围内,要还他这个人情。”

    吴缘攥紧了手指:“所以这次,就是他求你的事?”

    “是。”芸娘点头,“三个月前,他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信里说了你的身份,说了吴家的事,说了祭天的安排。他要我在祭天那夜,在指定的地方接应,把你安全送到苏州,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隐姓埋名活下去。”

    三个月前。

    吴缘心口一窒。三个月前,父亲刚刚下狱,吴家还没被抄,她还在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见父亲一面。而那时,莫离已经在安排她的“后路”了。

    “他知道吴家会出事?他知道我会被献祭?”吴缘的声音发颤。

    芸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信里没细说,只说他已尽力周旋,但天意难违,吴家此劫避不过。他能做的,只有保下你一人。”

    “天意难违……”吴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好一个天意难违。那他呢?他亲手写下祭文,亲手把我送上祭坛,这也是天意?”

    芸娘没有回答。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

    许久,芸娘才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我不清楚内情,不能妄言。但我认识莫国师七年,他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当年他救我时,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却还是出手了。他若真想你死,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吴缘别过脸,看向窗外。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恨吗?恨。可这恨里,又掺杂着太多疑惑。如果莫离真要她死,何必费心安排这一切?如果他要救她,又为何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还有坠入深渊时,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画面——红衣、铠甲、烈火、血誓……那到底是什么?

    “芸娘,”她轻声问,“你听说过《三世书》吗?”

    芸娘一怔:“《三世书》?你是说……记载三世因果的那个传说?”

    “你知道?”吴缘转过头。

    “江湖传闻罢了。”芸娘摇头,“听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能窥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但谁也没见过,都当是故事听。你怎么问起这个?”

    吴缘垂下眼:“没什么,偶然听人提过,好奇。”

    她没说实话。那些记忆碎片太过荒诞,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更不知从何说起。

    天色渐暗,马车驶入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铺子,多已打烊,只有客栈和饭庄还亮着灯。芸娘让老陈把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口,这是镇上唯一像样的客栈。

    “今晚在这里歇脚,明早再走。”芸娘下车,对迎出来的伙计道,“要两间下房,简单些的饭菜送到房里。”

    伙计点头哈腰应了,引她们进去。

    客栈很旧,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半旧的蓝布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有股霉味。

    吴缘却觉得,这已是天堂。

    至少,这里有墙,有顶,有门。不像地牢,四面石壁,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的光还不够看清掌心的纹路。

    伙计送来热水和饭菜。饭菜很简陋,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肉,两碗糙米饭。吴缘却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地牢里一天只有两个窝头一碗水,她饿怕了。

    芸娘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却没说什么。

    吃完饭,吴缘用热水擦了身子。水中倒映出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额头上被祭司点上的朱砂已经洗掉,但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像一颗小小的痣。

    她伸手摸了摸那点红痕。

    祭坛上,莫离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词:“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他的手稳吗?他的声音,有没有一丝颤抖?

    吴缘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吹灯躺下时,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地牢的黑暗,是坠入深渊时的失重感,是那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舞。索性睁着眼,看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墙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忽然,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芸娘。芸娘的房间在隔壁,这脚步声是从楼梯方向来的,很轻,很稳,是练家子。

    吴缘瞬间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那里有芸娘给她防身的一把短匕首,只有手掌长,但足够锋利。

    门缝下,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是灯笼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23uswx.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