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雪未消 (第2/3页)
有人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下,两长一短。
是暗号。
吴缘握紧匕首,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一遍,依旧是三下两长一短。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脚步声远去,消失。
吴缘等了片刻,才轻手轻脚下床,捡起纸条。就着月光,她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明日巳时,镇东土地庙,有人等。”
字迹很陌生,不是莫离的笔迹。莫离的字她认得,清峻挺拔,自成一格。这字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是谁?莫离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吴缘将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撒出窗外。重新躺回床上,她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芸娘来敲门时,吴缘已经收拾妥当。
“睡得好吗?”芸娘问,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没多问。
“还好。”吴缘垂下眼,“芸娘,今天能不能在镇上多留半天?我……我想买些东西。”
芸娘挑眉:“买什么?”
“女子用的东西。”吴缘声音很低,“在牢里……不太方便,如今既然出来了,总要置办些。”
芸娘了然。女子月事,确实麻烦。她点点头:“也好,正好我也要补给些干粮。巳时之前回来,我们午时出发。”
“好。”
吃过早饭,吴缘独自出了客栈。镇子不大,她很快找到镇东的土地庙。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墙皮斑驳,香火冷清。庙前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吴缘一眼就认出,是昨晚赶车的老陈。
“陈叔?”她走近,有些意外。
老陈抬了抬斗笠,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吴姑娘。”
“是你找我?那纸条……”
“是国师的意思。”老陈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国师让交给你的。”
吴缘接过,布包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碎银子,一些铜钱,还有一个小瓷瓶。瓷瓶上贴着红纸,写着“安神”二字。
“银子是路上用度,药是安神的,国师说你夜里睡不好。”老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国师还说,让你安心在苏州住下,什么都别想,好好过日子。京城的事,他会处理。”
吴缘握着那个瓷瓶,冰凉的瓷壁贴在掌心,却觉得烫手。
“他……还说什么了?”
老陈沉默片刻,道:“国师说,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吴缘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她将布包收好,抬眼看着老陈:“陈叔,你跟在莫离身边多久了?”
“十年。”
“那你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陈看着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有敬畏,有忠诚,还有……怜悯?
“国师是个,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的人。”老陈缓缓道,“吴姑娘,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国师有国师的难处,你……多保重。”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吴缘站在土地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瓷瓶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她想起祭坛上,莫离转身时,那紧抿的唇线,那握剑握得骨节泛白的手指。如果那一切都是演戏,那他演得可真好,好到让她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可如果……不是演呢?
吴缘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无论莫离有什么苦衷,吴家三十七条人命是真的,她这十三天的牢狱之灾是真的,额头上这点朱砂痕也是真的。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镇上转了转,用莫离给的银子买了些必需品——月事带、皂角、梳子、一面小铜镜。经过一个书摊时,她停下脚步。
书摊很简陋,几块木板搭成,上面摆着些旧书,多是话本、医书、农书。摊主是个老秀才,揣着手打盹。
吴缘的目光落在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上,书脊上写着三个字:《异闻录》。
她拿起翻看。是些志怪故事,狐仙鬼魅,奇人异事。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标题是——《三世书:轮回因果录》。
“老伯,这本书多少钱?”她问。
老秀才睁开眼,瞥了一眼:“二十文。”
吴缘付了钱,将书揣进怀里。回到客栈时,芸娘已经买好干粮,正在收拾行李。
“回来了?买齐了?”芸娘问。
“嗯。”吴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芸娘,我遇到陈叔了。”
芸娘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他给你东西了?”
“一些银子和安神药。”吴缘没提那本书。
芸娘“嗯”了一声,没多问:“收拾一下,该走了。”
马车重新上路。这一次,吴缘坐在车里,翻开了那本《异闻录》。
关于《三世书》的那篇记载很短,只有几百字,说此书乃上古神物,以天蚕丝织就,用金粉书写,记载凡人三世因果。得此书者,可窥前世今生,但若强行改命,必遭天谴。书末还附了四句诗:
“三世因果三世债,
轮回路上魂徘徊。
谁人妄改天机册,
魂飞魄散不复来。”
吴缘反复看着这四句诗,心头莫名发紧。
谁人妄改天机册……魂飞魄散不复来……
莫离知不知道这本书?他做的一切,和这本书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之间的孽缘,始于百年前的那场背叛。要想破局,就去找回那本《三世书》。”
百年前的背叛。
吴缘闭上眼,试图回想那些破碎的画面。可越想,头越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她只好放弃,将书收好。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旁的田野里开始有了绿意,不再是北方的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着,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吴缘的心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中,渐渐沉静下来。
恨还在,痛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念。她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死。
腊月三十,除夕夜,她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
村里只有十来户人家,芸娘认识其中一户,是以前听风楼的旧部,如今隐居在此。主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瘸了一条腿,但很热情。
“芸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周叔笑着迎出来,看见吴缘,愣了一下。
“故人之女,托我照顾。”芸娘简单解释,“在你这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好说好说!”周叔连忙让妻子收拾房间,杀鸡宰鱼,张罗年夜饭。
乡下条件简陋,但年夜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菜薹,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周叔的妻子是个和善的妇人,不停地给吴缘夹菜:“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吴缘道了谢,小口吃着。饭菜很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周叔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火星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小脸冻得通红。
吴缘站在屋檐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家的除夕夜。
那时兄长总会偷偷带她到后院放爆竹,父亲板着脸训斥,母亲却笑着拦着:“大过年的,让孩子们玩吧。”然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守岁,吃饺子,父亲会给每个孩子压岁钱,铜钱用红绳串着,说是能压住邪祟。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如今想来,珍贵得让她心口发疼。
“想家了?”芸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吴缘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村庄外是田野,田野尽头是山,山的轮廓在夜幕下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会好起来的。”芸娘拍拍她的肩,语气难得温和,“日子总要往前过。”
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她的日子,该往哪里过?
半夜,吴缘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她穿着红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四周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有个人在身后喊她,声音嘶哑:“惊鸿——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青衣,脸上都是血。她想看清那是谁,可火光太烈,烟太浓,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后背贯穿到前胸。她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口冒出来。
“啊——”吴缘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村庄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的茅草。
她摸到枕边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下。药很苦,但过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
躺回去时,她摸到怀里那本《异闻录》。书页粗糙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三世因果三世债。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前世”,那莫离呢?他是不是也有?
他们之间,到底纠缠着怎样的债?
永和十八年,正月初十,马车驶入苏州地界。
吴缘从车窗望出去,第一次真正看见“江南”。
果然如那船夫所说,冬天也是绿油油的。路旁的水田里,残雪化尽,露出青嫩的麦苗。河道纵横,一座座石桥拱起,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有些人家院子里探出腊梅,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空气是湿的,冷的,但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刺骨,而是一种润润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苏州到了。”芸娘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虎丘塔。咱们的绣庄在城西,离阊门不远,是个热闹地方。”
吴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高塔,矗立在淡淡的晨雾里,塔尖若隐若现。
马车驶过阊门,进入苏州城。
吴缘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天堂”。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肆、药铺、当铺……招牌旌旗在风里招展。虽是正月里,街上行人却不少,挑担的小贩、逛街的妇人、骑马骑驴的客商,人声嘈杂,混着各地方言。
空气里有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油味、茶叶的清香、还有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马车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前停下。巷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芸绣坊。
“到了。”芸娘跳下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吴缘抱着包袱下车,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字是楷体,刻得端正,但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巷子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芸娘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虽是冬天,叶子依旧苍翠。院子正面是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些未完工的绣品,在风里轻轻晃动。
“芸娘回来了!”屋里跑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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