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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残雪未消 (第3/3页)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看见吴缘,好奇地眨眨眼,“这位是?”

    “这是苏绣,以后在咱们绣庄做活。”芸娘介绍,“绣儿,这是小桃,我收养的丫头,机灵得很,就是话多。”

    小桃笑嘻嘻地行礼:“苏绣姐姐好!”

    吴缘——不,现在她是苏绣了——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小桃妹妹好。”

    “你的房间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芸娘领她过去,“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刺绣。咱们绣庄接的活计杂,从简单的帕子、香囊,到复杂的屏风、嫁衣都有。你先从基础的学起。”

    西厢房很小,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野趣。

    吴缘——苏绣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绣了。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在芸绣坊做绣娘,讨一份生活。

    那些锦衣玉食,那些诗书琴画,那些前呼后拥,都随着“吴缘”这个名字,死在了腊月十七的天坛上。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一角搭着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别人家的屋顶,青瓦连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是灰白色的,又开始飘雪。南方的雪,细碎轻柔,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盐,像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瓦上,转眼就化了。

    苏绣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点水渍。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每天天不亮,苏绣就起床,和小桃一起打扫院子、烧水做饭。早饭后,芸娘开始教她刺绣。

    刺绣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光是分线就是一门学问。一根蚕丝线要劈成两股、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线要分得均匀,不能断。苏绣的手虽然细,但没干过精细活,总是笨手笨脚,要么线分不均,要么一用力就断。

    针法更是繁杂。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打籽针……每一种针法都有讲究,下针的角度、力度、间距,差一点,绣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

    头几天,苏绣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十指连心,疼得她夜里睡不着。可她一声不吭,第二天继续。

    芸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找了副顶针,又调了种药膏,让她晚上敷手。

    “刺绣是慢功夫,急不来。”芸娘只说这么一句。

    苏绣知道。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白天学刺绣,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书翻来覆去看,那篇关于《三世书》的记载,她已经能背下来。可除了那四句诗,再找不到更多线索。

    她也开始留意芸娘绣庄的客人。

    绣庄生意不错,常有客人上门。有街坊邻里的妇人,来补个衣裳、绣个帕子;有富户人家的丫鬟,来订制衣裳绣品;偶尔也有外地客商,大批量订购绣品运往别处。

    苏绣话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绣活,耳朵却竖着,听客人们闲聊。

    从那些零碎的闲聊里,她拼凑出一些信息:

    京城那边,吴家“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了结,相关人犯或斩或流,再无人提起。偶尔有人说起,也只是唏嘘一句“吴太傅可惜了”,便转过话头。

    国师莫离依旧深得圣心,但据说身体不太好,时常告病。有传言说,是因为年前主持祭天大典,耗损过度。

    三皇子年前上书,请求整顿边军,被皇上留中不发。朝中隐约有风声,说皇上属意太子,三皇子怕是要失势。

    苏绣听着,面上不显,手下针线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莫离”两个字时,针尖会微微一偏,在布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结。

    正月二十五,绣庄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子袄,外罩灰鼠皮比甲,头上插着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她带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

    “芸娘,有桩急活,你得帮帮忙。”妇人一进门就道。

    “张妈妈怎么亲自来了?”芸娘笑着迎上去,“什么活计这么急?”

    张妈妈是苏州知府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常来绣庄订制绣品。她让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正红色的妆花缎。

    “下个月初八,是我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夫人想给老夫人做件褙子,料子早就备下了,可原先约好的绣娘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这妆花缎金贵,一般的绣娘不敢接,夫人就让我来问问你。”

    芸娘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南京云锦,正红色底,织着暗纹,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

    “工期是紧了点,但赶一赶,来得及。”芸娘道,“老夫人喜欢什么花样?”

    “老夫人礼佛,喜欢莲花。夫人说,要绣‘莲花祥云’的纹样,领口、袖口、衣摆都要绣,要精细,要大气。”张妈妈道,“工钱好说,只要做得好。”

    “行,这活我接了。”芸娘点头,“三天后来看样子。”

    送走张妈妈,芸娘拿着那块料子,眉头微皱。

    “芸娘,这活……不好做?”苏绣轻声问。

    “料子金贵,不能出错。莲花祥云的纹样不难,但要绣出气韵,不容易。”芸娘看着她,忽然道,“绣儿,你过来。”

    苏绣走过去。

    芸娘将料子铺在绣架上,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几笔,一朵莲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又添了几片云纹,构图疏密有致,清雅端庄。

    “你试试。”芸娘将笔递给她。

    苏绣一愣:“我?”

    “我看过你练字的废纸,字写得不错,应该会画两笔。”芸娘道,“试试勾勒这个纹样,按我画的这个布局,但线条要更流畅些。”

    苏绣接过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绣庄画花样用的石黛,磨得浓淡适中。

    她看着那块红色的妆花缎,又看看芸娘画的草图。莲花……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出水芙蓉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上几朵莲花,或盛开,或含苞,姿态各异,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都极尽精微。

    她闭上眼,那幅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她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自然。一朵莲花缓缓成形,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饱满,莲叶卷曲,叶脉清晰。又添上几缕云气,缭绕在花叶之间,似有若无。

    一气呵成。

    芸娘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惊讶。等苏绣放下笔,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你学过画?”

    苏绣垂下眼:“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工笔画是一绝。苏绣从小跟着母亲学画,花鸟虫鱼,都有功底。

    “何止一点。”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这莲花,有风骨。不像寻常绣娘画的,只求形似。”

    苏绣心头一跳,怕她起疑,忙道:“是芸娘草图打得好,我只是照描。”

    芸娘没再追问,将纸放下:“这花样很好,就用这个。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褙子。你负责画花样、配线,我负责刺绣。这是你第一次接大活,仔细些,别出错。”

    “是。”苏绣应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接下这活,就意味着要频繁接触知府家的人。她现在是“已死”之人,抛头露面,会不会有风险?

    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本该在京城被祭天的吴家小姐,会在苏州知府家的寿礼上画绣样?

    接下来三天,苏绣几乎没怎么睡。

    她将芸娘给的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根线条都满意。又挑灯配线,光是红色,就分了十几种——朱红、绯红、绛红、胭脂红、石榴红……每一种都要和料子的底色相衬,又要显出层次。

    芸娘看着她配出的色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三天后,张妈妈来看样子。

    当那幅完整的绣样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眼睛一亮:“好!太好了!这莲花,活灵活现的,云气也飘渺,正是老夫人喜欢的意境!”

    她当下付了定金,约定十天后来取成衣。

    送走张妈妈,芸娘拍了拍苏绣的肩:“干得不错。”

    苏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去歇着吧。”芸娘道,“接下来是我的活了,你看着就行。”

    苏绣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火海,而是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水色清碧,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她站在水边,穿着月白的衣裙,长发未束,随风飘扬。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她回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男子对她笑,笑容温润:“晚棠,我新谱了支曲子,吹给你听。”

    她接过竹笛,触手冰凉。低头看时,笛身上刻着两行小字:“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这是……”她抬头,想看清男子的脸。

    可阳光太烈,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线稍暗,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支竹笛还在手里,笛孔里飘出呜咽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

    “晚棠……”

    谁在叫她?

    苏绣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暗。她坐起身,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晚棠。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赵晚棠”;第二次是现在。

    赵晚棠是谁?为什么她会梦到?

    还有那支竹笛,笛身上的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凭着记忆,将那两行诗写下来:

    “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可这诗,她从未读过。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潮水,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深沉。苏州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这片星光的某处,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莫离正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微微发热,那是阴佩被触动时的感应。

    “又做梦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去,血迹在白衣袖口染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再等等,小缘。”他望着南方星空,那颗属于她的星子,正缓缓亮起,“等我了结此间事,就去接你回家。”

    夜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才二十八岁,鬓边已生了华发。

    那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他甘之如饴。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章将展开苏州绣庄日常生活细节,苏绣在刺绣中展现“天赋”(实为前世记忆影响),与知府家产生更多交集。同时,京城线将正面描写莫离在朝堂的困境与身体危机,两条线通过“绣品”与“梦境”产生第一次微弱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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