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卤香破局 (第3/3页)
净的粉白本色。
“洗得再干净,那也是装屎尿的腌臜玩意!”王老实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与窃笑。
苏瑶依旧不语,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她将彻底清洗干净的大肠焯水,捞出沥干。另起那口旧铁锅,烧热,下一小勺珍贵的油脂,放入冰糖。糖在热油中融化,翻滚,变成诱人的焦糖色。她将大肠倒入,快速翻炒,让每一段都均匀裹上红亮的糖色。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配好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姜块——一样样,不紧不慢地投入锅中。最后,注入清水,淋上酱油、一点黄酒,盖上锅盖。
大火烧沸,转小火,慢慢煨着。
起初,只有村民好奇的张望和压低的议论,夹杂着王老实夫妇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铁锅的木盖缝隙里,开始钻出一缕缕绵白的热汽。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勾魂摄魄的浓香。
那香味初时幽微,继而渐浓,越来越霸道。它混合着油脂经久熬煮后的丰腴、各种香料在热力催逼下释放出的复合醇厚、酱油与糖色交织成的咸鲜焦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强势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撩拨着最原始的食欲。
先前还在说闲话的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喉结上下滚动,暗暗吞咽着泛滥的口水。质疑声、嘲笑声,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消散,被一片压抑的、吞咽唾沫的“咕咚”声取代。
苏瑶算准了时间,在香气浓郁到鼎盛、众人的好奇心与食欲被吊到最高点时,用抹布垫着,掀开了滚烫的木锅盖。
“嗤——”
一股更加磅礴滚烫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随之喷涌而出的,是仿佛有了实质的、厚重滚烫的卤香巨浪,瞬间将老榆树下这片空地彻底淹没!
锅中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呈现出深邃诱人的酱褐色。大肠段沉浮其间,每一段都吸饱了精华,裹满了琥珀般晶莹黏稠的酱汁,在灶膛余烬的映照下颤巍巍,亮晶晶,闪烁着诱人犯罪的光泽。
所有的眼睛都直了。
包括王老实和张翠花。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呼吸,勾得肠胃疯狂蠕动,唾沫不受控制地分泌。他们脸上看好戏的讥诮早已僵住,只剩下被极致香味冲击出的茫然与……无法抑制的渴望。
苏瑶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清亮平静,缓缓扫过一张张被香气熏得恍惚、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眼神挣扎的王老实夫妇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被卤香浸泡的耳朵里:
“各位乡亲眼见为实。我苏瑶吃的、卖的,就是这猪大肠。从清洗到烹煮,无一不可见人。它以前是下水,是腌臜物,但费了功夫,用了心思,就能变成这般滋味。”
她拿起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夹起一段热气腾腾、颤巍巍、挂着浓汁的卤肠,举到众人面前:
“手艺粗陋,但敢说一句干净、实在。有谁不信这‘脏东西’的滋味,或单纯想尝尝,管子这里,请。”
一片死寂。
只有锅里汤汁细微的“咕嘟”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我!我尝!”
一个半大孩子最先忍不住,被他娘拍了一巴掌还是猛地窜出来,接过筷子,也顾不上烫,小心咬了一口。下一秒,他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得嚼烂,含糊又响亮地大喊:“娘!好吃!香!真的香!比过年肉还好吃!”
这声喊像打破了某种僵局。
迟疑的、好奇的、纯粹被香味勾得受不了的村民,开始慢慢围拢上来。一双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接过苏瑶递出的筷子,夹起一段卤肠,送入口中。
然后,惊叹声、吸溜声、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
“天爷!这、这真是大肠?”
“一点怪味都没有!软乎乎的,入口就化,满嘴香!”
“绝了!瑶丫头,你这手艺神了!”
“刚才谁说腌臜?这要是腌臜,给我天天吃!”
羞愧、惊叹、难以置信、乃至追捧的目光,潮水般涌向站在锅边的苏瑶,彻底取代了先前的怀疑、探究与讥讽。
王老实和张翠花被挤在人群最外围,脸色阵红阵白,像开了染坊。想去尝一口,那腿脚像灌了铅,拉不下脸;想掉头走,那无处不在的浓郁香气和众人陶醉的赞叹,又像无数细针,扎得他们浑身刺痛,无地自容。他们之前所有恶意的揣测、煽动的流言,此刻在这锅炽热滚烫的卤香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不堪一击的泡沫。
就在这时,村长拄着拐杖,沉着脸,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他显然已在一旁看了多时。
老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在王老实夫妇青白交加的脸上顿了顿,重重点地,沉声开口:
“都尝了?都看见了?”
众人噤若寒蝉。
“瑶丫头靠自己的双手,化废为宝,挣的是干净钱,过的是明白日子!从今往后,谁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欺她姐弟孤弱——”
村长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怪我这老头子,不念乡亲情分,开祠堂,请族规!”
凛冽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王老实和张翠花更是缩起了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走了。
风波,就这样在一锅当众烹制、香气席卷全村的卤大肠面前,骤然兴起,又骤然平息。以一种最直接、最霸道、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村庄。
小院里,油灯如豆。小宝已在饱餐一顿美味卤肠拌饭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沉入梦乡,嘴角还依稀有点油渍。
苏瑶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几样东西:所剩无几的铜钱,几乎见底的香料包,空空如也的油罐。下午那场“当众烹香”,虽一举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立了威,正了名,却也几乎耗光了她手头仅存的“本钱”。
香料不多了。镇上的肉铺不是每天都有合适的大肠。和顺居的生意刚起步,处处要钱,日日要本。这卤味的买卖看着诱人,想做得稳,做得长,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原料和周转的银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路才刚迈出第一步,便已觉得步步艰难,处处需算计。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万籁俱寂。
就在她吹熄油灯,准备歇下时——
院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很轻,很短促。
不是野猫野狗弄出的动静。那声响,更沉,更谨慎,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苏瑶瞬间僵住,所有睡意不翼而飞。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眼睛贴近破旧窗纸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洒在空旷的院子里,勾勒出柴堆、水缸模糊的轮廓。榆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一切如常。
一片寂静。
但刚才那声响,绝非错觉。
夜风穿过篱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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