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处落脚 (第2/3页)
赵周阳推着车,额头上出了汗,羽绒服穿不住了,他脱下来搭在板车上,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王刘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石头垒的,里面的土地爷像歪在一边,脸上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
赵周阳决定在这里过夜。他把板车推到土地庙旁边,用树枝和棉被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让王刘氏和狗子睡在里面。他自己在庙门口生了火,把铁锅架在火上,淘了点米,煮了一锅稀粥。米是发霉的,淘了好几遍之后霉味淡了一些,但煮出来的粥还是有一股怪味。赵周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硬咽了下去。王刘氏倒是喝得很自然,好像对这种味道早就习惯了。
天黑之后,风起来了。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道,吹得树枝呜呜响。赵周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树枝,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王刘氏缩在棚子里,狗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赵周阳靠坐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在想事情。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还能不能回去,想如果他回不去的话,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他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他知道火药怎么改良,知道指南针怎么造,知道活字印刷的原理,知道怎么炼钢,怎么造水泥,怎么算利润,怎么管人。但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他是一个高考落榜生,一个滴滴司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一事无成的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更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凭他知道赵匡胤会当皇帝?那又怎样?赵匡胤又不认识他。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树枝。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飞到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赵公子。”棚子里传来王刘氏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他。
“嗯?”
“你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比契丹还远?”
赵周阳想了想,说:“比契丹远多了。在海上,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里不打仗吗?”
“不打。”赵周阳说,“那里很太平。没有契丹人,没有打仗,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真好。”王刘氏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做梦一样。“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个灰衣老人是谁?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这些问题从他醒过来就在脑子里转,转了两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更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迷路了。”赵周阳说。
王刘氏没有再问。
后半夜的时候,赵周阳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下里看了一圈。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黑暗中明灭。月光从树枝间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棚子里,王刘氏蜷缩在棉被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赵周阳松了一口气,把刀放下。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重新燃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王刘氏的脸上。她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克制,像是在怕吵醒孩子。
赵周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会安慰人。跑滴滴的时候,遇到在车上哭的乘客,他最多就是递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开车。现在没有车可以开,也没有纸巾可以递。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火,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王刘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朝赵周阳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赵周阳说。
“当家的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狗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王刘氏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烟熏过。“他说快过年了,得让孩子穿得体面些。”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等他发了工资,给他买那双他看了很久的球鞋。那双鞋六百多,他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两百。
“会好的。”赵周阳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王刘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灭了。狗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路了。王刘氏的姐姐嫁在隔壁的安平县,从柳河镇过去大约六十里路,按王刘氏的说法,走得快的话,一天半能到。赵周阳推着板车,沿着山路慢慢走。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时候会有一两间茅屋,但都破败了,没有人住。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抬起头盯着他看。他们的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某种赵周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赵周阳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他背上。
一个老头忽然开口了:“后生,从北边来的?”
赵周阳停下来,点了点头。
“柳河镇的?”
“嗯。”
“惨呐。”老头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那一股契丹人,从北边过来的,烧了多少村子。听说县城里都死了好几百人。”
赵周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人们的议论声,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过山脚。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推起来费劲得很。赵周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车把浸得滑溜溜的。王刘氏要下来走,赵周阳没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