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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规矩 (第1/3页)
赵周阳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公鸡,就站在他窗口扯着嗓子打鸣。他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色。那只公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喔喔喔”地叫了一嗓子,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在通铺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窸窣声。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电动车的警报声,没有楼上邻居吵架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好像耳朵里少了什么东西。
起床之后,赵周阳去灶房烧了一锅水,下了半斤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是老周养的鸡下的,个头小,蛋黄颜色深得发红,吃起来有一股野味。老周蹲在灶房门口,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做饭的手艺还行,就是太费鸡蛋。那俩母鸡一天才下一个蛋,你都给煮了。”
“明天不吃了。”赵周阳说。
“别,”老周摆了摆手,“我就是说说。该吃吃,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两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吃点鸡蛋算啥。”
吃完饭,赵周阳去盐田里转了一圈。他沿着土堤走,把每一块盐田都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记着。一共三十六块格子,靠北边的十二块灌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盐花——那是卤水浓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结晶出来的。但量很少,稀稀拉拉的,像是冬天早上草地上结的霜。
中间十二块格子是空的,底部已经干裂了,裂缝有两三指宽。靠南边的十二块格子还在施工,土堤只修了一半,格子里堆着碎石和杂物。
赵周阳蹲在北边的一块格子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但不是那种纯正的咸味,后面跟着一股苦味和涩味。这是卤水浓度不够,或者里面有杂质的标志。他又走到格子的出水口,那里的水更咸一些,但依然有苦味。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盐田,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把那些零碎的知识拼在一起。
晒盐的原理其实不复杂。海水或者盐湖水通过蒸发浓缩,变成卤水,卤水继续蒸发,盐分结晶析出。关键是控制浓度和纯度。浓度太低,出盐慢,产量低;浓度太高,出来的盐夹杂着氯化镁和氯化钙,又苦又涩,人吃了会拉肚子。
现代制盐有各种设备和检测手段,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靠经验和感觉。福建来的师傅能修出这片盐田,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方法——用黏土夯底防渗,用格子分级蒸发。但问题也很明显:坡度不对,底部不平,进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设计得不合理。
这些问题他能看出来,但能不能解决,他心里没底。
赵周阳在盐田里转了一上午,把每块格子的尺寸都步测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大概的图纸。他找到老周,问有没有纸笔。老周翻了半天,从床底下找出一截秃笔和半张发黄的草纸。
“你要干啥?”
“画个图。”
“画图?”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赵周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方格子,上面标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啥?”
“尺寸。”赵周阳说,“北边那十二块格子,长宽差不多都是三丈左右。但深度不一样,靠东边的深一些,靠西边的浅一些。这样卤水灌进去之后,深浅不一,浓度就不均匀。”
老周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赵周阳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反驳。他只是“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晒太阳。
下午,赵周阳开始干活。他没有急着去动那些灌了水的格子,而是先从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下手。那些格子底部干裂了,需要重新夯土。他到工具棚里找了一把铁耙和一把木夯,脱了羽绒服,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开始翻地。
这活比想象中累得多。
黏土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一铁耙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耙一耙地刨,把干裂的土块翻起来,用铁耙敲碎,再把碎土铺平。然后拎起木夯,一下一下地砸。木夯是用一根粗木桩做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老周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说:“你这样干不行。夯土不是这样夯的,得一层一层来。先铺一层土,洒水,夯一遍;再铺一层土,再洒水,再夯一遍。你这样一次夯到底,下面还是松的。”
赵周阳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老周。
“你会夯土?”
老周把嘴里的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到格子边上。他接过木夯,示范了一遍。同样是举起来砸下去,但他的动作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像赵周阳那样蛮干。而且他每次落夯的位置都有讲究,一圈一圈地往里夯,夯出来的地面平整密实。
“学过?”赵周阳问。
“年轻的时候在河工上干过,”老周把木夯递给他,“修黄河大堤,比这累多了。一天夯十二个时辰,连干三个月,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才二十岁,现在不行了,老了。”
赵周阳接过木夯,按老周教的方法继续干。有了节奏之后,确实省力了一些,但还是累得够呛。他干了两个时辰,把一块格子夯了一半。天快黑的时候,他收工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手掌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老周看了一眼他的手掌,摇了摇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过两天就好了,等血泡破了变成茧子,就不疼了。”
赵周阳用针把血泡挑破,挤出血水,用布条缠上。他坐在灶房里,靠着灶台,感觉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肚子不答应,咕咕地叫。他咬着牙站起来,和了面,擀了几张饼,炒了一盘青菜,和老周凑合着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路灯,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银河横在头顶,亮得不像话。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
“老周,”他忽然开口,“沈员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正在用草棍剔牙,闻言停了手。
“沈员外啊……”他想了想,“有钱人。徐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盐号、布庄、粮铺,都有他的生意。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对工人还算厚道,工钱从来不拖欠。就是好面子,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
“他跟官府的官司,是怎么回事?”
“盐引的事。”老周叹了口气,“朝廷的盐引一年比一年贵,沈员外觉得不划算,想自己晒盐降低成本。他跟知府衙门谈好了,新盐田的盐按七成的价格卖给官府,官府给他批盐引。结果盐田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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