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怨念的尽头 (第3/3页)
父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阿沅的药囊。
粗布缝的,针脚密密的。
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
他把药囊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杨谅看见了红豆。
三颗红豆,在夜明珠的微光下,红得像三滴血。
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普通人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天魔那种咧到耳根的咧,是人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角挤出细纹。
“阿沅……的……母亲……也喜欢……红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头颅化成了灰。
整个人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石室中央。
灰里埋着一样东西——一枚玉佩。
白玉,圆形,一面刻着“杨”字,一面刻着“谅”字。
玉佩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色了,和药囊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
苏无为蹲下来,把玉佩从灰里捡起来。
玉是温的。
他把玉佩放进药囊里,系紧囊口的红绳。
三颗红豆贴着玉佩,隔着粗布,能摸到玉的轮廓。
法琳最后一个从角落里爬起来。
他走到灰堆前,蹲下来,把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灰堆上。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绕成一个圈。
他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嗓子哑了,念不出声。
但嘴唇动的形状,是“阿弥陀佛”。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谅化灰的地方,亮起一点光。
不是妖气,不是灵力,是萤火虫那样的光。
极淡极淡的绿色,从灰堆里升起来,飘向穹顶。
一点,两点,三点。
几十点萤光从灰里升起,穿过穹顶上夜明珠碎片的缝隙,穿过石壁,飘出去了。
飘向终南山的夜空。
苏无为瘫坐在地上。
光幕跳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不是血红色了——“战斗结束。
天魔·无天:已净化。
宿主剩余寿命:14天11小时30分钟。
燃烧‘空间锚定’:3天。
净消耗:3天。
获得:杨谅玉佩(阿沅父女相认之证)。
建议:交给阿沅。”
他把玉佩从药囊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杨。
谅。
两个字,一个名字。
一个被怨念困了一百年的人,最后记得的不是皇位,不是仇恨,是女儿的名字。
苏无为抬起头。
穹顶上,杨谅化成的萤光还在飘。
几十点淡绿色的光,在石室里慢慢上升,像一群提着灯笼的孩子在找回家的路。
塔外的终南山,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
月光照在倒影塔上,塔尖亮了一下。
谷口的裴惊澜,手按刀柄,看见了塔尖亮起的那一点光。
不是妖气,是萤光。
山下的阿沅,蹲在药篮旁边,抬起头。
她看见几十点萤光从塔尖飘出来,飘向夜空。
其中一点,飘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阿沅摸了摸脸颊。
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刚才那点萤光,很暖。
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的那种暖。
苏无为把玉佩重新收进药囊,系紧红绳。
三颗红豆贴着玉佩,隔着粗布,能摸到玉的轮廓。
他撑起身体,捡起地上那截断剑——斩妖剑的前半截。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掰断的冰溜子。
他把断剑插回剑鞘。
剑鞘里现在有两截断剑了。
他拄着剑鞘当拐杖,一步一步往石阶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了。
光幕又跳了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但边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检测到残留信息。
来源:天魔‘无天’消散前最后一道意识。
内容:‘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来自上面。
上面,也会来找你的。’”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
上面。
不是“天上”,是“上面”。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上那些夜明珠的碎片。
碎片里映着他自己的脸,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光幕关掉,拄着剑鞘,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短,只有九级。
走完九级,是倒影塔的塔顶。
塔顶没有门,只有一扇窗。
窗外是终南山的夜空,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大。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苏无为脸上。
他靠着窗台坐下来,把药囊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隔着粗布,能摸到玉佩的轮廓,摸到三颗红豆。
身后,七个人陆续走上来。
慧乘的袈裟全是血,张玄应的右手腕垂着,陆德明的指尖还在渗血,袁天罡的拂尘只剩几百根尘尾,李淳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水,李昭月扶着他,秦无衣的软剑插回腰间,法琳的念珠留在了杨谅化灰的地方,手里空空的。
八个人,挤在塔顶的小窗下。
月光照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苏无为把药囊贴在胸口。
隔着粗布,玉佩的温度从胸口传进来。
不是凉,是温的。
像一百年前一个父亲把女儿抱在怀里时,胸口的那一点温度。
一百年没有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杨玄感那枚。
铜钱背面铸着“杨”字。
又摸出虎头金箔。
又摸出张玄应送的五铢钱。
三枚铜钱一片金箔一个药囊,在月光下排成一排。
杨玄感的“杨”。
杨谅的“杨”。
同一个字。
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等了五十年,记起了自己不是杨玄感。
一个等了一百年,记起了女儿叫阿沅。
他把铜钱和金箔收回怀里。
只留下药囊,贴着胸口。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一枚铜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