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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上海故事 (第1/3页)
钻石之吻
一
上海,七月,静安区。
邱莹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弄堂。晾衣杆上挂满了床单和衣服,在夏日的热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面五颜六色的旗帜。远处是静安寺的金色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中闪着光,再远处是几栋新建的高档公寓,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一间不大的老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胜在干净、明亮,而且——王华耀就住在隔壁楼。
她花了两周时间找到这间房子。在看了十几间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太破的出租屋之后,房产中介带她来到这栋楼,打开了六楼这扇门。她走进来的第一秒就觉得“就是这里了”——不是因为房子有多好,是因为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王华耀租的那栋楼的窗户。
“你看什么呢?”手机里传来王华耀的声音。他们在视频通话,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对着自己。他刚下班,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你的窗户。”邱莹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窗外。
“你那个角度能看到我的窗户?”
“能。你的窗户是左边第二个,对不对?”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你为了能看到我的窗户,特意选了这间房子?”
“不是特意。是碰巧。”
“骗人。”
“好吧,是特意。”她笑了,“但房子本身也不错。干净,明亮,离地铁站近。而且——能看到你的窗户。”
王华耀也笑了。那种笑是“你真傻”的笑,但也是“我很感动”的笑。
“那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明天。家具已经订好了,后天送到。”
“我明天帮你搬。”
“不用,东西不多——”
“邱莹莹,”他打断她,“你让我帮你搬。”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的表情——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争了”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表情,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好吧。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新家等你。”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华耀准时出现在楼下。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她送他的白色板鞋。他看到邱莹莹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接过了箱子。
“就这些?”他看着后备箱里那两个箱子,一个旅行袋,还有一个装着绿萝的纸袋。
“就这些。”
“你的东西好少。”
“刚来上海,还没开始买。慢慢会多的。”
王华耀一手拎一个箱子,肩上挎着旅行袋,邱莹莹抱着绿萝跟在后面。他们爬上六楼,王华耀把箱子放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六楼,没有电梯,”他说,“你每天上下班要爬六楼。”
“锻炼身体。”
“你膝盖不好。”
“我膝盖什么时候不好了?”
“大二的时候,你有一周没去图书馆。我查了你的课表,没有考试,没有大作业。后来我在校医院看到了你的挂号记录——膝盖扭伤。你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但你假装没事。”
邱莹莹站在门口,抱着绿萝,看着他。
“王华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
“你连我膝盖扭伤都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病。大二膝盖扭伤,大三上学期感冒一次,下学期感冒一次,大四上学期胃疼一次,研究生一年级没有生病,研究生二年级没有生病。”他像报菜名一样报出她的病史,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病历,“你每次生病都不告诉我。但我都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你告诉我这些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哑。
“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膝盖疼,我可以帮你买药。你感冒了,我可以帮你倒水。你胃疼了,我可以帮你煮粥。你在上海了,不是一个人了。你隔壁楼住着一个人,他随时可以过来。”
邱莹莹抱着绿萝,站在六楼的走廊里,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哭了,”王华耀走过来,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你管我。”
王华耀笑了,接过她手里的绿萝,帮她拎进屋里。
二
邱莹莹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叫“法语之桥”的翻译公司做初级翻译。
公司不大,十几个员工,大部分是法语专业出身。她的主要工作是翻译法国出版社的文学作品——小说、散文、童书,偶尔也有商业文件。上班第一天,她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Claire——递给她一本法文小说,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玫瑰。
“这是你要翻译的第一本书,”Claire用法语说,“作者是法国当代很受欢迎的一个年轻作家。你先读一遍,然后给我一个翻译计划。”
邱莹莹接过书,翻到第一页。书名是《Les Heures Silencieuses》——“寂静的时光”。她读了几行,觉得文笔很优美,句子不长但很有韵味,像是一个人在安静的午后低声诉说。
“我喜欢这本书,”她用法语回答。
“喜欢就好。翻译是一件需要爱的事情。不爱它,你做不好。”
邱莹莹把这本书带回家,放在书桌上。她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翻译一两页,有时候翻到一句特别美的句子,她会停下来,反复琢磨中文怎么表达才能保留原文的韵味。她会用铅笔在稿纸上写下三四个不同的译法,然后读出声来,选最好听的那个。
王华耀有时候会过来看她翻译。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她。她翻译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有时候她会咬笔帽——这个习惯从大学到现在都没有改掉。
“你咬笔帽的样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王华耀有一次说。
“我四年前也咬笔帽?”
“咬。我在对面书架用望远镜看的。”
邱莹莹放下笔,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提望远镜的事了?”
“不能。那是我做过的最蠢的事,也是最真心的事。”
邱莹莹摇了摇头,继续翻译。
八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正在家里翻译那本《寂静的时光》,手机忽然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莹莹,在上海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不忙,领导也好。妈,你腰怎么样?”
“好多了。你别担心。小王呢?他怎么样?”
“他也挺好的。上班忙,但每天都过来吃饭。”
“每天都过来?”妈妈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你们住一起了?”
“没有!他住隔壁楼,过来吃饭而已。”
“哦——隔壁楼。每天过来吃饭。”妈妈把“每天”两个字拖得很长。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就是觉得,隔壁楼这个距离,选得很有水平。”
邱莹莹不想再跟妈妈讨论这个话题了,赶紧转移话题。“妈,我下个月发工资了给你和爸打钱。”
“不用,你留着花。上海消费高,你省着点。”
“我够花的。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之后,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看到王华耀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家,但看到那扇窗户开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低下头,继续翻译。
那本《寂静的时光》里有一句话,她翻了很久都找不到满意的译法。原文是:“Il m’a regardée comme si j’étais la première personne qu’il voyait après une longue nuit.”字面意思是:“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他在漫漫长夜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写下第一个译法:“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他在长夜尽头遇见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长夜尽头”有点刻意。
第二个译法:“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漫漫长夜终于过去,而我是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失去了原文的简洁。
第三个译法:“他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在他漫长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
她停下来,把这三个译法并排写在纸上,反复读了好几遍。最后她选了第三个——不是最贴近字面意思的,但最有画面感,最能传达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她想起王华耀看她的眼神。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在306的研讨室里,在雨中的门廊下,在宜城高铁站的出站口,在毕业舞会的舞台上,在老礼堂的钢琴前,在雪地里的清晨,在上海的每一个黄昏。
他看她的眼神,不就是“好像她在他的黑夜里,点亮了第一盏灯”吗?
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继续往下翻译。
三
九月,王华耀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浙江莫干山爬山。他本来不想去,但主管说“新人必须参加”,他只好报了名。
“去几天?”邱莹莹问。
“周五到周日,三天两夜。”
“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我会想你的。”
“才三天。”
“三天很久。”
邱莹莹笑了。“你去爬山,又不是去月球。”
“爬山的间隙我会给你发消息。”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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