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时间的河流 (第1/3页)

    钻石之吻

    一

    婚礼之后，生活像一条河流，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邱莹莹和王华耀从A市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静安区那间两室一厅的公寓。生活恢复了一种平稳的节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吵架、偶尔冷战、但从来没有超过一天不说话。

    邱莹莹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凡了，平凡到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平凡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拥有平凡的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意外的打击和突如其来的灾难。只是每天醒来，身边有一个人，他在呼吸，他在微笑，他在看着她。这就够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收到了林晚晴从北京寄来的快递。

    快递很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她拆开一看，是一个浅蓝色的礼盒，系着白色的丝带。礼盒里面是一套婴儿的衣服——浅黄色的连体衣，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玫瑰图案。衣服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林晚晴的字迹：

    “送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干儿子或干女儿。早点来，干妈等不及了。——晚晴”

    邱莹莹拿着那张卡片，哭笑不得。

    “林晚晴是不是太着急了？”她举着卡片对王华耀说。

    王华耀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着急。早晚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小孩。每次在小区里看到小孩，你都会多看两眼。”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当然。你说过，跟我有关的，你都记得。我也是。跟你有关的，我都记得。”

    邱莹莹低下头，把婴儿的衣服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本来是空的，现在有了第一样东西——一件浅黄色的、印着玫瑰图案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穿上的婴儿服。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留了几秒。

    “王华耀，”她说，“你想要小孩吗？”

    王华耀从客厅走进来，站在卧室门口。

    “想。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你会知道的。当你想当妈妈超过害怕生孩子的时候，你就准备好了。”

    邱莹莹靠在衣柜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五月的上海已经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王华耀，”她说，“你说当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是妈妈。”

    “你想象一下。”

    王华耀想了想，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掌心是温热的。

    “当妈妈的感觉，应该是这里住着一个人。你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笑起来有没有酒窝。但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你愿意半夜起来喂奶，愿意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身上，愿意把自己的人生分一大半给他。因为他是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从认识你开始。”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不能。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

    邱莹莹笑了，把他的手从她的小腹上拿开，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王华耀，”她说，“我们等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我们都还想要，就要。”

    “好。一年。”

    “你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他们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邱莹莹说。

    “一百年不许变。”王华耀说。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上，照在两个人弯起的嘴角上。

    二

    六月，邱莹莹翻译的那本《寂静的时光》出版了。

    出版社寄来了十本样书，厚厚的，沉甸甸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玫瑰和一只狐狸——这是她跟设计师反复沟通后确定的设计。玫瑰是红色的，狐狸是橙色的，两种颜色在浅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封面上印着两行字——法文原书名和中文译名，她的名字以小一号的字体印在作者名字的下方：邱莹莹 译。

    她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看着封面上的自己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书，翻了几页，翻到扉页。扉页上印着一句话——“献给所有在黑夜里点亮彼此的人。”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我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后来想到了你。你就是那个在黑夜里点亮我的人。”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跟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两本书并排站着，一本是她的，一本是他的。一本是起点，一本是现在。

    “邱莹莹，”他说，“你现在是真正的翻译家了。”

    “不是。我只是翻译了一本书。”

    “一本书就够了。很多人一辈子一本书都没有。”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是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笑了，从书架上把那本书拿下来，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她读的是第一章的开头——“她搬到了海边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街，街的尽头是海。每天傍晚，她会走到海边，看太阳慢慢沉入水面以下。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她的心也是灰色的。但她知道，灰色不是终点。灰色是黎明之前的颜色。”

    她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王华耀，”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翻译这本书吗？”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里的女主角，跟我很像。她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也一个人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每天一个人看海。但她没有放弃。她开了一家书店，遇到了很多人，听了他们的故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灰色里走了出来。”

    “你没有失去很重要的人。”

    “我差点失去了。如果你没有掉那本书，我就会失去你。不是失去你的人，是失去认识你的机会。那跟失去你，是一样的。”

    王华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没有失去我。你永远不会失去我。那本书掉了，你捡了。就是这么简单。”

    “不简单。”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花了三年时间等我。我花了三年时间看你。我们花了六年时间才走到今天。不简单。”

    “嗯。不简单。”

    “所以我们要珍惜。”

    “珍惜。”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在窗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王华耀，你说我们会变吗？”

    “会。”

    “变成什么样？”

    “变成更好的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一直在变。从大学到现在，我们变了多少？你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女生变成了一个敢在视频会议里对着我大伯说‘我爱他’的女人。我从一个偷偷观察你的人变成了一个每天光明正大看你的人。我们变了。但变的是方式，不是本质。本质没有变——我还是喜欢你，你还是喜欢我。”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华耀，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过，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三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王华耀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

    “华耀，你妈忌日快到了。今年你回来吗？”

    王华耀沉默了几秒。

    “回。”

    “带莹莹一起回来吧。你妈还没见过她。”

    王华耀挂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邱莹莹。

    “你妈没见过我，”邱莹莹说，“她走了十年了。”

    “嗯。”

    “你相信她能看到我吗？”

    王华耀想了想，说：“相信。她在天上，什么都能看到。”

    “那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喜欢我。我喜欢的人，她都会喜欢。”

    邱莹莹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飞回了上海——不是回静安区的家，是回王华耀父亲的家。王家的别墅在虹桥附近，是一栋三层楼的花园洋房，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王建国站在门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邱莹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爸，”王华耀说，“我们回来了。”

    “进来吧。你姑姑和大伯也来了。”

    邱莹莹跟着王华耀走进别墅。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山水画、青花瓷瓶。王华耀的姑姑和大伯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站了起来。

    “华耀，莹莹，”姑姑走过来，拉住了邱莹莹的手，“莹莹，你比上次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还好，姑姑。”

    “女孩子不要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了，姑姑。”

    大伯站在旁边，没有过来握手，但冲她点了点头。邱莹莹冲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上次在视频会议里看到的那个表情好了很多。

    下午，他们去了墓地。

    墓地在上海西郊的一座陵园里，很大，很安静。王华耀母亲的墓碑在陵园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不大，但很干净。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林婉清。生卒年月：1970年3月12日—2008年4月15日。下面是一行小字：“永远的玫瑰。”

    王华耀蹲下来，把带来的白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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