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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十八章 时间的尽头 (第2/3页)

在。”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他们沿着塞纳河走,走到旧书摊前。邱莹莹停下来,翻看那些旧书。有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西班牙文的。她在一堆旧书中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书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很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线。

    “王华耀,你看。”她把书举给他看。

    “《小王子》。”

    “嗯。跟你的那本一样。”

    “买下来吧。”

    “不用。家里已经有了。”

    “那不一样。这是巴黎的。”

    邱莹莹笑了,付了两欧元,把那本书买了下来。她把书放进包里,牵着王华耀的手,继续沿着塞纳河走。

    “王华耀,”她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来巴黎养老?”

    “你想来吗?”

    “想。这里有玫瑰。有她的女儿。有塞纳河。有旧书摊。有可颂。”

    “那我们就来。”

    “你的事业呢?”

    “退休了。不需要事业了。”

    “你舍得吗?”

    “舍得。因为你在。”

    邱莹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 七

    邱莹莹七十岁那年,王华耀退休了。

    他们卖了上海的房子,搬到了巴黎。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买了一间小公寓。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能看到巴黎圣母院的尖顶。邱莹莹在阳台上种了一盆玫瑰,红色的,花开的时候,整个阳台都香了。

    王玫瑰住在隔壁的街区,走路十五分钟。她每天下班会过来看看,有时候带着小王玫瑰。小王玫瑰已经五岁了,会说中文和法语,会在邱莹莹面前背《小王子》的第一段。

    “妈妈——外婆,我背给你听。”她站在客厅中央,挺着小胸脯,用中文背了起来,“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真实的故事》的书中,看到了一幅精彩的插画……”

    邱莹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婆,你哭了吗?”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

    小王玫瑰笑了,跑过来,抱住了外婆。

    邱莹莹抱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重的人。不是体重的重,是心里的重。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王华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微微翘着。

    “王华耀,你笑什么?”邱莹莹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当了外婆还哭鼻子。”

    “我没哭。”

    “你哭了。眼睛红红的。”

    “那是高兴。”

    “高兴也会哭?”

    “会。高兴的时候,眼泪会自己跑出来。管不住。”

    王华耀笑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她和小王玫瑰一起抱进怀里。

    ### 八

    邱莹莹七十五岁那年,王玫瑰给她过生日。

    蛋糕是Lucas做的,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Bonne fête, Maman.”生日快乐,妈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哭了。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王玫瑰问。

    “高兴。”

    “高兴也要哭?”

    “高兴的时候哭,难过的时候也哭。哭是妈妈的本能。”

    王玫瑰笑了,走过来,抱住了她。

    “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养了我。谢谢你教我法语。谢谢你带我去巴黎。谢谢你让我遇到了Lucas。谢谢你做了我的妈妈。”

    邱莹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玫瑰,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你也是外婆最好的作品。”

    “你也是你女儿最好的作品。”

    王玫瑰笑了,擦了擦眼泪,切了蛋糕。

    小王玫瑰——现在应该叫大玫瑰了,她已经十五岁了——跑过来,抢了最大的一块,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邱莹莹笑了。这句话王玫瑰小时候也说过。现在她的女儿也说了。有些话,会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 九

    邱莹莹八十岁那年,王华耀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但年纪大了,感冒也会变成大事。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邱莹莹守在他旁边,给他喂水、喂药、擦汗。

    “王华耀,你吃点东西。”她把粥碗端到他面前。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不饿。”

    “你不吃我就不走。”

    王华耀看着她,叹了口气,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放下了。

    “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喝不下了。”

    “就一口。”

    王华耀又喝了一口,把碗递给她。“行了?”

    “行了。”

    邱莹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但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

    “王华耀,”她说,“你不要生病了。”

    “我也不想。”

    “你一生病我就怕。”

    “怕什么?”

    “怕你走了。”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我不会走的。你还没走,我怎么能走?”

    “我也不会走的。”

    “那我们就都不走。一直在这里。”

    “好。一直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王华耀苍白但安详的脸上。邱莹莹看着他的脸,想起了六十年前。那时候他二十岁,站在图书馆第七排书架对面,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他的脸很年轻,线条很硬,眼睛很亮。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睛没有那么亮了。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会把书故意掉在地上的人。还是那个会在雨里把伞塞给她的人。还是那个会在毕业舞会上单膝跪地、给她戴上戒指的人。

    “王华耀,”她说。

    “嗯。”

    “你还记得你当年掉的那本书吗?”

    “记得。《小王子》。”

    “你为什么要掉那本书?”

    “因为想认识你。”

    “你认识我了,然后呢?”

    “然后喜欢上你了。”

    “喜欢上我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了,然后呢?”

    “然后想跟你过一辈子。”

    “过了一辈子了,然后呢?”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

    “然后想跟你过下一辈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下一辈子,你还要掉那本书。我还会捡。”

    “你认得出我吗?”

    “认得出。你什么样我都认得出。”

    “我老了。”

    “老了也认得出。”

    “我头发白了。”

    “白了也认得出。”

    “我脸上有皱纹了。”

    “有皱纹也认得出。”

    王华耀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 十

    王华耀的病好了。但邱莹莹知道,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总有一天,一个人会先走。留下的那个人,要一个人活。

    她不敢想那一天。但她知道那一天会来。所以她珍惜每一天。每一天醒来,看到他还在身边,她就觉得今天是赚到的。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多在一起一天,就是多赚一天。

    王玫瑰每个周末都会带女儿来看他们。小王玫瑰已经二十岁了,在索邦大学读书,学的是法语言文学。她长得越来越像王玫瑰,也像邱莹莹。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外婆,我下周有一个考试。”小王玫瑰说。

    “什么考试?”

    “法语文学史。考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学。”

    “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但我怕考不好。”

    “不怕。你妈妈当年也怕考不好。但她考好了。”

    “妈妈考了多少分?”

    “第一名。”

    小王玫瑰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你考了第一名?”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小王玫瑰笑了。“妈妈,你好厉害。”

    “外婆更厉害。外婆是法语老师。教了三十年。”

    小王玫瑰看了外婆一眼。“外婆,你教了三十年法语?”

    “嗯。”

    “你教过妈妈吗?”

    “教过。你妈妈的法语是外婆教的。”

    “外婆,你可以教我吗?”

    “可以。你想学什么?”

    “想学《小王子》的第一段。用法语背。”

    邱莹莹笑了。她清了清嗓子,用法语背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还是很标准,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小王玫瑰听着,眼睛亮亮的。

    “外婆,你背得真好。”

    “外婆背了六十年了。从你外公掉那本书开始,就在背。”

    “外公掉了一本书?”

    “嗯。故意掉的。”

    “为什么要故意掉?”

    “因为想认识外婆。”

    小王玫瑰看了外公一眼。王华耀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在听。

    ### 十一

    邱莹莹八十五岁那年,收到了林晚晴的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林晚晴的字迹已经有些抖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就是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巴黎看你了。你也不要来看我,太远了,你年纪也大了,折腾不起。我们就在信里说话吧。像年轻时候那样。你还记得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睡上下铺,晚上关了灯,会聊天聊到很晚。聊男生,聊未来,聊以后要做什么。你说你要当翻译家。我说我要当女强人。你都做到了。我没有。但我也不遗憾。因为我嫁了一个好人,生了一个好女儿,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莹莹,谢谢你。谢谢你做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虽然我们现在隔得很远,但我知道你在。你也知道我在。这就够了。

    祝好。你的,晚晴。”

    邱莹莹拿着信,哭了。王华耀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说,“妆会花。”

    “我没化妆。”

    “那你哭什么?”

    “晚晴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老了不好吗?”

    “好。老了就不用怕了。因为最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最怕的事情是什么?”

    “怕失去你。”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你没有失去我。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邱莹莹笑了,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很多信。有王华耀写给她的,有她写给王华耀的,有王玫瑰写来的,有林晚晴写来的。还有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张记录了她在图书馆所有行踪的纸——她后来找王华耀要回来了。她没有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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