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玫瑰与星辰 (第3/3页)
话她说过。她的妈妈也说过。现在她的女儿也说了。有些话,会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人,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她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翻新过了,但七排书架还在,靠窗第三桌还在。王玫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女儿坐在她对面,孙女坐在她旁边。
“妈妈,你以前坐在这里?”女儿问。
“嗯。”
“外婆也坐在这里?”
“嗯。外婆坐在这里,看外公。”
“外公站在哪里?”
“站在对面书架那里。”
女儿看着对面的书架,想象着一个年轻的***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在看她外婆。她笑了。
“妈妈,外公好浪漫。”
“嗯。他是最浪漫的人。”
“外婆也好浪漫。”
“嗯。她也是。”
孙女——一个小女孩,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r”的小舌音发得有点僵硬。但王玫瑰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
“妈妈,我读得对吗?”小女孩抬起头。
“对。但‘magnifique’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不是第一个。”
“magnifique。”小女孩又读了一遍。
“对了。”
小女孩笑了,继续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王玫瑰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和孙女,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坐在这里,妈妈坐在这里,爸爸站在对面书架那里。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是爱。现在她懂了。爱就是等待。爱就是相信。爱就是一个人掉了书,另一个人捡了。爱就是一个人等了三年,另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爱就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爱就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另一个人还在等。爱就是等到了,就不长了。等不到,才长。
她等到了。她的妈妈等到了。她的女儿也会等到的。她的孙女也会等到的。
因为爱会传下去。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从一朵玫瑰到另一朵玫瑰,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
### 十六
王玫瑰七十岁那年,Lucas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王玫瑰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叫了他一声。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是凉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他去的地方,妈妈在,爸爸在,外婆在,外公在。他不会孤单。
她把Lucas的骨灰带回了上海,跟爸爸妈妈的骨灰放在一起。在上海西郊的陵园里,王华耀和邱莹莹的旁边。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Lucas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他是她这辈子最好的遇见。她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王玫瑰蹲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上面。
“爸爸妈妈,Lucas来了。你们可以说话了。他不太会中文,但他会笑。他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你们会喜欢他的。”
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爸爸妈妈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看着彼此,好像在说——我们等了你很久。你来了。我们在一起了。
王玫瑰笑了。
“嗯。你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 十七
王玫瑰八十岁那年,带着女儿和孙女回了A大。
A大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图书馆、老礼堂、操场。王玫瑰走在林荫道上,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六十年前,她走在这条路上,拖着行李箱,背着帆布包,心里装着一个秘密。六十年后,她又走在这条路上,女儿走在她旁边,孙女走在她旁边,曾孙女走在她旁边。
她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翻新过了,但七排书架还在,靠窗第三桌还在。王玫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女儿坐在她对面,孙女坐在她旁边,曾孙女坐在她腿上。
“妈妈,你以前坐在这里?”女儿问。
“嗯。”
“外婆也坐在这里?”
“嗯。外婆坐在这里,看外公。”
“外公站在哪里?”
“站在对面书架那里。”
女儿看着对面的书架,想象着一个年轻的***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在看她外婆。她笑了。
“妈妈,外公好浪漫。”
“嗯。他是最浪漫的人。”
“外婆也好浪漫。”
“嗯。她也是。”
曾孙女——一个小女孩,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r”的小舌音发得有点僵硬。但王玫瑰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
“妈妈,我读得对吗?”小女孩抬起头。
“对。但‘magnifique’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不是第一个。”
“magnifique。”小女孩又读了一遍。
“对了。”
小女孩笑了,继续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王玫瑰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孙女和曾孙女,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坐在这里,妈妈坐在这里,爸爸站在对面书架那里。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是爱。现在她懂了。爱就是一个人掉了书,另一个人捡了。爱就是一个人等了三年,另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爱就是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还在。爱就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另一个人还在等。爱就是等到了,就不长了。等不到,才长。
她等到了。她的妈妈等到了。她的女儿也会等到的。她的孙女也会等到的。她的曾孙女也会等到的。
因为爱会传下去。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从一朵玫瑰到另一朵玫瑰,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
### 十八
王玫瑰九十岁那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女儿走过来,端着一杯咖啡。
“妈妈,喝咖啡。”
“放着吧。”
女儿把咖啡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坐在她旁边。
“妈妈,你在想什么?”
“想你外婆。”
“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太说话,但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她喜欢看书,喜欢翻译,喜欢教法语。她喜欢喝奶茶,原味的,三分糖,去冰。她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她喜欢在笔记本的边角画横线。她喜欢《小王子》。她喜欢La Vie en Rose。她喜欢你外公。”
“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他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做。他认定了你外婆,就等了她三年。他认定了你外婆,就跟她过了一辈子。他认定了你外婆,就在日记里写了几十年。他认定了你外婆,就在天堂等了她十八年。”
女儿的眼眶红了。“妈妈,你幸福吗?”
“幸福。”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外婆。有你外公。有你。有你的女儿。有你的女儿的女儿。有很多很多爱。爱够了。一辈子,够了。”
女儿握着她的手,哭了。
王玫瑰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她看到了外婆,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冲她笑。她看到了外公,穿着白衬衫,站在外婆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她看到了妈妈,站在外公外婆旁边,穿着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她看到了Lucas,站在最后面,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她笑了。
“你们来接我了?”
“嗯。”
“等了很久?”
“不久。”
她站起来,走向他们。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到外婆面前,外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玫瑰,你来了。”
“来了。”
“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你瘦了。”
“老了。”
“老了也好看。”
王玫瑰笑了,看着外婆,看着外公,看着妈妈,看着Lucas。
“我们在一起了。”
“嗯。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是弯着的。
女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笑。女儿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妈妈去的地方,外婆在,外公在,曾外婆在,曾外公在。她不会孤单。
### 十九
王玫瑰走后,女儿把她的骨灰带回了上海,跟爸爸妈妈的骨灰放在一起。
在上海西郊的陵园里,王华耀和邱莹莹的旁边,Lucas的旁边。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王玫瑰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她是他们这辈子最好的遇见。他们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女儿蹲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上面。雏菊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
“外婆,外公,曾外婆,曾外公,Lucas,妈妈来了。你们可以团聚了。你们等了很久。现在等到了。”
她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王华耀和邱莹莹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看着彼此。照片里的王玫瑰也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照片里的Lucas也很年轻,二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他们都在笑。好像在对她说——我们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了。你不要担心。你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
女儿笑了。“嗯。你们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的女儿也会好好的。我的孙女也会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她转过身,走出了陵园。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她想起了外婆说过的一句话——“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外婆和外公一起看了很多年。妈妈和Lucas一起看了很多年。她也会和她的爱人一起看很多年。她的女儿也会。她的孙女也会。因为爱会传下去。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从一朵玫瑰到另一朵玫瑰,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
### 二十
很多年后,A大的图书馆里,第七排靠窗第三桌,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面前摊着一本法语书。她在看书,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偶尔她会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书架。对面书架那里站着一个男孩,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他假装在看,其实在看她。
女孩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她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道横线。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很多道。
她不知道,那些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到这里。
到这里,到此刻,到她正在画横线的这一刻。
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
因为时间会告诉她。爱会告诉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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