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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打草惊蛇 (第1/3页)
王承恩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九月的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手里的圣旨是用黄绫子裹着的,分量不重,他捧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皇爷刚才说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问他,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烧干净了没有?
王承恩伺候了三朝天子,从万历到泰昌再到天启,他见过万历爷几十年不上朝的任性,见过泰昌爷登基一个月就驾崩的荒唐,也见过天启爷躲在木匠房里不问朝政的逃避。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皇帝,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那语气不像是在下旨,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跟棋子确认——这一步走完之后,对方的应手会在哪儿。
他不敢深想,深想了腿软。
王承恩用力吸了两口冷空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他得先安排内阁用印发诏,再去内库挑两支像样的老参,然后——去魏府。
魏忠贤的府邸在东华门外,占了整整半条街。远远望过去,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暗沉沉的光,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比六部衙门还足。
王承恩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来传旨、送赏、递折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他攥着袖子里的圣旨,手心全是汗。
门房通报之后,他就被领着往里走。穿过三道门、两重院子,沿路看见的家丁和仆役个个精气神十足,丝毫没有“家主卧病”该有的颓丧气。
王承恩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魏忠贤在书房见了他。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间密室。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不是书,是账本——密密麻麻的账本,按年月和衙门分类,码得整整齐齐。魏忠贤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头发也没正经梳理,松松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倒真像有几分病容。
可王承恩注意到,他那双三角眼在看见自己手里黄绫子裹的东西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野兽看到威胁时才会有的反应。
“王公公,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魏忠贤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老太监特有的尖细,但底气很足,完全没有病人的虚弱。
王承恩把老参递过去的时候,魏忠贤的眼神更微妙了几分。老参不是稀罕物,但皇帝亲手赐的老参,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是安抚,也可以是警告,全看附带的是什么话。
“魏公公,皇爷听说您病了,心里惦记,特命老奴来探望。”王承恩把场面话说完,然后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也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皇爷还让老奴问您一件事。”
魏忠贤端着参盒的手停住了。
“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王承恩一字一顿地说,“烧干净了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那三息有多长?长到王承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能听见魏忠贤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魏忠贤的手开始发抖。先是端着参盒的右手,然后是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变——先白,后红,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蜡黄。
王承恩伺候了一辈子人,见过无数人在恐惧时的反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魏忠贤露出过这种表情。
九千岁,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崩。
“皇爷……皇爷还说了什么?”魏忠贤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没有了。”王承恩低下头,不让自己去看对方的表情,也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皇爷只让问这一句。”
魏忠贤把参盒放到桌上,那只手抖得厉害,参盒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来,在王承恩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忽然站住,转过头盯着王承恩。
“王公公,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奴婢不敢。”
“行,你不敢。”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那你至少告诉我,皇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这句话,是要翻旧账,还是要……”
要什么,他没说完,王承恩却听懂了。
魏忠贤问的是——这是要杀我,还是要用我。
王承恩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在他的记忆里,魏忠贤从来都是从容的、傲慢的、掌控一切的。
哪怕是新君登基,他也能从容地上疏请辞来试探圣意,进退都有余地。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鬓角的汗珠子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皇爷只用了五个字——织造局账本——就把这个斗倒了东林党、玩弄了满朝文武的阉党头子,逼到了这副田地。
“魏公公,”王承恩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老奴斗胆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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