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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平台召对 (第1/3页)
袁崇焕到达北京的那一天,是九月初九。
重阳。
京城的秋天在这一天突然深了一层,风从西山方向刮过来,卷着枯叶在城门口打着旋。
袁崇焕骑着一匹瘦马进的朝阳门,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两口箱子。箱子一口装书,一口装他那副磨得锃亮的铁甲。
他穿着便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脸上的胡茬已经有三四天没刮,看上去不像个二品大员,倒像个穷途潦倒的教书先生。
没有人来接他。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朝廷里不喜欢他的人比沙子还多,阉党恨他挡了财路,文官嫌他不守规矩,武将嫉妒他打了胜仗。当初他从宁远辞官南下的时候,京城里甚至有人放鞭炮。
袁崇焕在朝阳门内的会馆里住下来。掌柜只当是个落魄举子,给他开了最便宜的后院厢房。
“客官住几天?”
“不知道。”袁崇焕把缰绳递给老仆,“看宫里什么时候传我。”
他进屋之后没歇着。
打开那口装书的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幅手绘的辽东地形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圈是建虏的据点,蓝色线是他自己设计的防线,黑色叉是过去三年里历次交战的地点。这张图他画了六年,改了无数遍,陪他打了宁远、宁锦两场大捷,也陪他被排挤出朝廷、气得辞官回家。
他盯着地图最上方——沈阳——那是建虏的都城,也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打回去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在那个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老子又回来了。”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壮志凌云的豪迈,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冷硬。
王承恩是在当天傍晚到的会馆。
他没穿官服,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进门的时候差点被掌柜拦住——这种档次的会馆难得来太监,掌柜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来人腰间的牙牌,腿一软就跪下了。
“袁大人在哪间房?”
“后、后院左起第三间……”
王承恩走进去的时候,袁崇焕正在灯下看地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轮廓微微晃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王承恩,没有行礼,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王公公。”
“袁大人。”
王承恩也没计较他的态度——他了解袁崇焕的脾气,这人是典型的广东佬,骨子里硬得跟铁一样,谁的面子都不买。当年在宁远城头上,建虏的箭都射到脚底下了,他还敢站在城垛子上骂人。
“皇爷让咱家来传个话。”王承恩在桌边坐下,“明日一早,乾清宫平台,召对。”
“知道了。”
袁崇焕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紧,放到一边。
忽然问了一句让王承恩意想不到的话:“王公公,新君登基十几天了,你见过他发脾气吗?”
王承恩被问得愣住了。
他仔细回忆了这些日子跟皇爷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皇爷从来不发脾气。”
“那他是怎么对人的?”
王承恩想了想,说出了四个字:“让你自己想。”
袁崇焕沉默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王承恩这句看似模棱两可的话,他听懂了。
一个不发脾气的皇帝比一个暴怒的皇帝更难对付,因为你看不到他的底线在哪里。他会让你自己想——你做错了什么,你该怎么补救,你的价值在哪里。想不出来,你就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有意思。”
袁崇焕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他进京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我倒要好好会会这位新主子。”
第二天一早,袁崇焕换上了三年前进京述职时穿过的那件官袍。袍子已经微微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铁甲一样的硬挺。他在铜镜前整理衣冠,仔细地扣好每一颗纽子,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七岁,脸上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眼眶微陷,目光如鹰。
从朝阳门到东华门,坐了一炷香的轿子。袁崇焕一路上没说话,只从轿帘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街景。三年的变化不大——卖糖葫芦的小贩、摆摊的算命先生、赶着驴车的农夫,京城的烟火气还是那个味道。但袁崇焕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的乞丐比他三年前离开时多了。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群结队的。
他们蹲在墙根下,目光呆滞地望着过往的行人,伸出的手干瘦如柴。
他放下轿帘,脸上的表情阴沉了几分。
这些是陕西来的流民。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银子发下去就没了踪影,老百姓只能往京城跑。跑得来的还算好的,跑不来的,已经在老家啃树皮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朝廷还不管,这些人就会变成流寇。
流寇多了,就是起义。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朱由检,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江山已经在火山口上了?
乾清宫的平台上,朱由检已经等候多时。
他坐在一张简单的太师椅上,身边没站太监,只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深秋的阳光从平台东侧斜照进来,给青石地砖镀了一层淡金色。风很凉,吹得他的袍角轻轻摆动,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选择在平台上召对,而不是在暖阁。暖阁是密闭空间,密闭空间会让客人本能地产生防备心理。
平台开阔,空气流通,视线通透,人会不自觉地放松。而放松的人,更容易说实话。
袁崇焕走上平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秋日的阳光里,面前的几案上搁着两只茶杯,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茶。这场面和他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他见过天启帝召见大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边围着十几号太监宫女,臣子跪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朱由检,只隔着一张几案的距离。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他撩袍跪倒,动作干脆利落,像个军人而不是文官。
朱由检没让他平身,而是先打量了他片刻。眼前的袁崇焕比前世平台召对时年轻得多,也精神得多。前世他见到的袁崇焕已经被辽东的风沙磨得满脸沧桑,眼里的光也暗了不少。
这一世,这个人还有锐气,还有棱角,还有那股谁都不服的傲劲儿。
“平身。”朱由检说,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袁崇焕愣了一下。
在皇帝面前赐座已经是天大的礼遇了,何况还是平起平坐。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朱由检注意到这个动作——不卑不亢,没有假惺惺地推辞,很好,他就烦那种三请三让的虚礼。
朱由检给他倒了一杯茶。袁崇焕瞪大了眼,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皇帝亲自给他倒茶?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别紧张。”朱由检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谈规矩。朕要跟你谈辽东。”
提到辽东两个字,袁崇焕的表情立刻变了。
所有的客气、拘谨、不安,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点燃的火把。
“陛下请问。”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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