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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平台召对 (第2/3页)

一个所有文官都不敢问的问题:“朕想听你说实话——五年平辽,能不能做到?”

    袁崇焕沉默了。他当然记得这四个字。当年他上疏请命时,热血上头,确实喊出过“五年平辽”的口号。但那是在皇帝面前表忠心的场面话,不代表他真的认为这件事能在五年之内完成。辽东的局面是一代代人堆出来的烂摊子——将骄兵惰、粮饷不继、城池残破、民心思变。五年?把建虏赶回白山黑水?除非天降神兵。

    但是实话能说吗?

    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平静如水,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穿透力。袁崇焕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是来听他表忠心的。他是来听真话的。

    于是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说真话。

    “回陛下,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袁崇焕的脊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说实话的代价是什么。但朱由检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皇帝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某个判断。

    “那你说,要多少年?”

    袁崇焕不再藏着了,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十年。十年平辽,前提是三个条件:第一,户部每年拨付辽东军饷八十万两,一文不能少;第二,臣有临机专断之权,巡抚、巡按、监军太监,不得掣肘;第三,臣要五年时间练兵,五年时间打仗。前五年不主动出击,后五年步步推进。十年之后,臣如果还不能收复沈阳,请陛下斩臣全家。”

    朱由检听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沉默的时间不长,但对袁崇焕来说却像一个时辰那么久。然后他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

    “朕给你。”

    袁崇焕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由检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文书,放在几案上推了过去。袁崇焕低头一看,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份户部的拨款文书。上面写明,自天启八年起,每年拨付辽东军饷八十万两白银,首年另加二十万两用以修缮城防。文书的末尾,户部尚书郭允厚已经盖了印。但最关键的是——上面盖了一枚朱红的大印,印文是“皇帝制诰之宝”。这枚印只有在皇帝直接下旨、绕过内阁走中旨程序时才会用。换句话说,这份拨款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批下来的,而是朱由检用自己的权力直接压下来的。

    “这笔银子,不经过六部层层转发。”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袁崇焕的耳朵里,“朕已经命人在崇文门内设了‘军饷直拨处’。每年八十万两,分四批发放,每批二十万两,由京城直接解送到锦州大营。中间没有一个文官能碰到这些钱。”

    袁崇焕的手开始发抖。他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最头疼的不是建虏的骑兵,而是朝廷的银子永远发不到位。说好的饷银到了山海关就变成了七成,到了宁远就只剩下五成,等到分到当兵的手里,连三成都不到。他为此骂过娘、上过疏、跟户部的官员拍过桌子,每次都是不了了之。现在这个刚登基的新君,直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用一种他想都不敢想的方式。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涩,“臣斗胆问一句,这笔银子,从哪里来?”

    朱由检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把杯中的剩茶泼在平台的青石地上,然后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一个圈。

    “朕从内帑里拿银子,建了一个叫‘皇家银行’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圈里点了几下,“这个银行不归户部管,不归内阁管,直属于朕。它做三件事——发军饷、做借贷、代收一部分商税。辽东的八十万两只是第一笔开销,后面还会有更多。”

    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的眼睛:“朕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了。辽东军饷直发,你是第一个试点。你做得好,这个模式就会推广到九边——宣府、大同、蓟州、固原,所有边镇都按这个规矩来。你做不好,别人就会说:看吧,新君搞的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咱们还是回到老路上吧。”

    老路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老路就是银子发一半、兵练一半、仗打一半、最后亡国。

    袁崇焕站起身,后退三步,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虚礼,是真心实意的跪。他的额头磕在平台的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要你活着,打赢。”

    袁崇焕抬起头,他看到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远处的天空。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十四年累积下来的疲惫,有一次次被背叛之后留下的伤疤,有看着妻子女儿死在面前的绝望,还有一种被所有这些痛苦淬炼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决心。

    袁崇焕不知道这些。但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分量。

    “臣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袁崇焕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郑重,“辽东的事,臣可以管。但辽东之外的敌人,臣管不了。”

    “你说。”

    “毛文龙。皮岛虽然小,但位置关键。毛文龙盘踞在那里,手底下号称两万人,名义上是大明的兵,实际上不听任何人的号令。他每年向朝廷要三十万两饷银,但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臣从来没见他出过兵。他有兵有粮有船,卡在辽东和朝鲜之间,建虏打不动他,他也打不动建虏。但他占着那块地方,朝廷的银子就得年年往那儿送。臣想统一辽东军令,他第一个不答应。臣想核查兵员实数,他连大门都不让进。臣想调他的船队配合宁锦一线作战,他推三阻四。”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建虏的探子在皮岛上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他到底是想牵制建虏,还是想两边下注?臣说不准。但臣知道,如果现在不动他,他手里的两万人早晚变成第二个建州。”

    朱由检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袁崇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前世这些指控被反复辩论了无数遍,东林党说毛文龙是忠臣,阉党说毛文龙是叛逆,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但真相到底是什么,他花了十七年才想明白——是不是叛逆不重要。

    重要的是,辽东只能有一个大脑。一个大脑下的军队才是军队,两个大脑就是内耗的温床。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袁崇焕用前世的解法。前世让袁崇焕直接杀人,结果成了政敌攻击的把柄,最后板子全打在了袁崇焕身上。

    “朕问你。”朱由检放下茶杯,“毛文龙到底有多少兵?”

    袁崇焕被问得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一刀切在了要害上。

    “他……号称两万,但臣估摸着,实数不过一万上下。”

    “也就是说,他每年从朝廷拿三十万两饷银,养一万人。”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算一笔账,“而你在宁远打一场守城战,两万人的饷银发下去不过七万两。”

    “正是。”袁崇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臣在辽东练兵,一要粮二要银三要铁。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年不够,臣勒着裤腰带用。他倒好,坐在皮岛上吃香的喝辣的,朝廷的银子他拿了一半,连一个兵都不肯出。

    我问他要过三次兵员名册,他三次都推说正在造册。造了三年,还没造出来。”

    “所以事情很明白。”朱由检把茶杯放回几案,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毛文龙是辽东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扎在建虏的后背上,有用。但这颗钉子也扎在辽东都司的脚底板上,疼,有用和疼之间,朕得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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