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京 (第2/3页)
,目标是岁入百万两。
魏忠贤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紫禁城的殿脊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重重宫墙。
他在这里进出了十五年,从来都是昂着头走路,今天头一回觉得这墙比记忆里高了许多——高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是墙变了,是他在变小。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但又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回到魏府,管家已经把行李收拾妥当了。
六口箱子,三箱是换洗衣物和日用,两箱是沿途打点用的金银细软,还有一箱全是账本——江南各府历年拖欠商税矿税的明细,按府、按县、按商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这些账本是他这七年里攒下来的,本来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没想到现在变成了给皇帝打工的工具。
“老爷,车马都备好了,明儿一早就走。”管家弯着腰禀报,“随行的人手也点了——二十个东厂的番子,都是跟了老爷多年的老人,靠得住。”
魏忠贤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管家被问得愣住了。
他伺候魏忠贤二十年,从来没听过老爷说这种话。
魏忠贤的字典里没有“能不能回来”,只有“想不想回来”。
他在魏忠贤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像是一个人把所有后路都烧掉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老爷一定能回来。”管家跪了下来,“老爷是什么人,这大明朝谁不知道——”
“行了行了。”魏忠贤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语气里没有往日的暴躁,“去把那坛山西老汾酒开了,老子今晚喝两杯。”
第二天一早,魏忠贤的车队从东华门外出发。他没有去宫里陛辞——不是皇帝不让他去,是他自己不想去。
该说的话,在那封密折里都说完了。他魏忠贤从来不习惯跟人告别,尤其是跟一个让他害怕的人。
但临上马车之前,王承恩从宫里赶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魏公公,皇爷给你的。”
魏忠贤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匕首。刀鞘是暗红色的鲨鱼皮,上面刻了一个“朱”字。
“皇爷说,江南那地方比辽东还凶险。辽东的敌人是建虏,江南的敌人是士绅。”王承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建虏的刀是明的,士绅的刀是暗的。这把匕首给你防身——不光是防别人的刀,也是防你自己的。皇爷说,你在江南要是犯了老毛病,这把匕首就是给你自己的。”
魏忠贤捧着那把匕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把匕首别在腰上,转身上了马车。
“王公公,替我谢过皇爷。”他在马车帘子放下来之前,扔下最后一句话,“就说老奴这条命,从今往后不是自己的了。”
车队缓缓驶离东华门,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魏忠贤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紫禁城。
他在这座宫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从一个低贱的管事太监爬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又从一个不可一世的九千岁变成皇帝派往江南的税监。
人生的起落他都经历过了,但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以往每一次起落他都在为自己盘算,唯独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盘算。
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鞘上的“朱”字在指尖传来微微的凸感。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还他妈矫情起来了。”
他把帘子一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悠晃悠地朝南方去了。
送走两个离京的人,朱由检的工作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更多了。
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案上,奏疏堆得比十几天前翻了一倍。
军饷直拨处拨款之后,辽东的将军们像是闻到了肉味的饿汉,请饷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锦州的要加修城防银,宁远的要增拨弹药费,山海关的说马料不够了,登州的要造新战船。
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但每一封也都藏着同一个机关:都是来探风向的。这些人在辽东当了半辈子兵,从来没见过银子这么顺畅地拨下来过,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新君是不是在耍什么手段?是不是拨了这一批就没有下一批了?是不是要把他们喂肥了再杀?
朱由检太清楚了,这种怀疑不是一个诏书能消除的,它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一笔一笔地兑现,直到变成一种像日出日落一样理所当然的常识。
他耐着性子一封一封地批。
每封批语都不长,但都落到实处——“锦州修墙银准拨三千两,由军饷直拨处核发,限十月十五日前到位。”“登州造船暂缓,先修旧船,省下银子拨给宁远买马。”
批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发现是祖大寿的字迹。这个锦州守将是辽东将领里最难缠的一个——有能力,但心眼多,前世跟袁崇焕面和心不和,后来降了建虏,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但这一世,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个人。
祖大寿的折子写得很客气,但客气里藏着棱角。
大意是:锦州兵额八千,实有七千,请按八千拨饷。差的那一千人的饷,不是他贪了,是因为有些兵年纪大了不能打仗但没地方安置,他得养着。折子最后还加了一句——“臣自知不合规矩,但辽东苦寒,老兵无依,臣不忍弃之。”
朱由检看了三遍,然后把笔蘸饱了墨,在折子末尾批了八个字:“准。给老兵另立养济营。”
写完他觉得不够,又补了一行小字:“袁崇焕到后,让他给朕的军饷直拨处写信,详细说明九边各镇老兵安置办法。此事立为定例,以后不必再单独上折。”
这道批语发到锦州的时候,祖大寿拿着折子看了半天,然后对他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话:“新君……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副将问怎么不一样。
祖大寿想了想,说:“他会算账,但他算的不只是钱。”
除了辽东的军务折子,还有陕西的灾情折子。
陕西巡按递上来的折子写得触目惊心——延安府、平凉府、庆阳府三地大旱,颗粒无收的村庄已经占到了六成,饥民开始啃树皮,有人饿死在路边,有些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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