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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霜降 (第1/3页)
崇祯元年十一月初十,辽东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片子大得像棉絮,从午后开始往下砸,不到两个时辰就把宁远城外的演武场盖了厚厚一层。
袁崇焕站在城头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荒滩,北风灌进铁甲的缝隙里,像无数把细刀子往骨头缝里剜。
他呼出的热气在胡茬上凝成白霜,抹一把脸能听见冰碴断裂的细碎声响。
“这雪是好兆头。”他对身后的祖大寿说,“明年开春化冻,地里有水,屯田能多打三成粮。”祖大寿没有接话,只是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几分。
披风的毛领上已经结了冰珠子,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他刚从城外回来,靴子上沾的雪化在了参将署的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是从前屯连夜赶回来的,带了一封塘报——建虏的斥候在锦州以北六十里的三岔河渡口出没,已经连续出现了七天。七天里一共发现了十六批马队,每批少则三五骑,多则二三十,全是从东边过来的。
三岔河渡口冻了冰,马踩上去冰面都不裂,说明冻得够厚,再过十天大部队就能直接过河。
袁崇焕把塘报摊在桌上,手指在三岔河的位置上点了三下。
这个渡口他知道——当初考察辽西走廊时他亲自走过。渡口两边都是低矮的沙土坡,中间一片开阔的河滩,一眼能望穿对岸。如果建虏动手,必然选河西那片洼地,再往南一里正好有一道半人深的干涸水渠截断了渡口正面——伏兵待在里面就像蹲在战壕里。
他向祖大寿下达命令时,手指不自觉地重新蘸了热茶在桌面上画渡口到伏击圈的每寸距离,直到茶水洇干了还停在那里。
“让沈炼把人都放出去。凡是东边过来的商队、猎户、流民,全查。查他们的口音、靴子、马蹄铁——建虏的马蹄铁比咱们的宽半寸。”
祖大寿应声去安排了。
袁崇焕独自坐在参将署里,就着炉火的光继续修改那份阵型图。燧发枪营的最佳防御纵深是多少步?上次对抗的数据是四十步,但那是打空包弹,真到了战场上,建虏的弓箭手能在五十步内精准射中靶子。
他蘸了蘸墨,把四十步改成五十步,旁边加了一行注释:“若遇马队冲阵,第一轮齐射于六十步外开始,以火力迟滞冲锋速度。”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不是地不平,是靴底的冰碴还没化干净。
然后他又坐回去,翻开了皇家制造局昨天送来的新册子。
册子是宋应星亲手编写的,封皮上写着“新式燧发枪使用及养护要则”,一共十六页,每页都画了图。
第一页是燧发枪的拆解图——枪管、燧石卡槽、弹簧机括、推弹杆,每个零件都标了尺寸。
第二页是装弹步骤分解动作,从咬破纸壳弹到举枪瞄准,每一步都画了示意图。图旁边注了一句话:“雨天装弹,须以油布遮护燧石,切勿使雨水浸入药池。”
第十六页最末一行写道:“凡新枪出厂,须经三十发实弹校验方可交付。校验不达标者,退回重造。”
袁崇焕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页,然后又翻回第一页。
他已经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底布满了血丝,但捏着纸边的手指却极稳。他自言自语地砸出了一句话——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老兵在签下一张军令状:“这个宋应星,该给他升官。”
沈炼从帐外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黑貂裘上落满了雪,裘皮下摆冻得硬邦邦的,走路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抖掉靴子上的雪泥,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建虏的斥候,跟皮岛有关系。”
他把密报放在桌上,“三岔河渡口出现的马队,有一队人的靴子不是建虏的。是登州水师去年换装的那批牛皮靴,鞋底钉的是铁掌——建虏用骨钉。”
袁崇焕腾地站起来。
登州水师的军靴,登州水师是大明在辽东半岛南端唯一的水上力量,跟皮岛隔海相望。去年兵部给登州水师拨了一千二百双新式牛皮靴,这事他在辽东都司的账册上看过。
这批靴子出现在建虏斥候的马蹄印里,意味着有人把登州水师的装备卖给了建州。谁能在登州做这笔买卖?谁能在登州和建州之间来去自如?
“毛文龙。”袁崇焕的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袁崇焕没有立刻上疏。
他在等更确凿的证据——这批靴子是毛文龙直接卖的,还是他手下人瞒着他卖的?如果是前者,那皮岛的问题已经不是贪污那么简单了。
他和沈炼在参将署的后院里单独谈了一炷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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