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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引线 (第1/3页)
皮岛的冬天是从海面开始的。
先是近岸的礁石上挂了一层薄冰,然后冰越结越厚,从礁石漫到沙滩,再从沙滩漫到码头,最后整座岛像是被扣在一只冻住的铁锅里。海风从锅沿灌进来,又腥又咸,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割肉。
毛文龙在岛上的第六个冬天了,他站在大帐门口望着灰蒙蒙的海面,手里攥着一封从登州送来的密信,指关节被冻得发白。
这封信是他的内弟三天前从登州带回来的。信上说,登州水师总兵已经在自查军械流失的事,皇爷下旨限期一个月回报,逾期不报,锦衣卫直查。
登州水师的靴子出现在三岔河渡口的事,已经传到了京城。
毛文龙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攥成一团。
纸张在掌心里从凉变皱,再到被体温焐热,最后团成一个硬邦邦的纸球硌在虎口上。
他没有把信烧掉,而是塞进袖子里,对身后的内弟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岛上还有多少登州来的东西——靴子、甲片、火药、铁料——全查。查出来连夜装箱沉海,一件不许剩。”
内弟应声走了,毡靴踩在冻硬的沙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毛文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裹紧身上的旧棉袍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兵册,纸页被海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扑腾的灰蛾。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东西——登州来的靴子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登州水师自己看不好库房,被人偷了卖了,关他皮岛什么事?有本事来岛上查。他毛文龙在这座岛上经营了六年,修战船、练水勇、在建虏眼皮底下扎了一根钉子,朝廷那帮文官在京城里盖着厚棉被骂他是军阀,可谁也没本事替他在这片海上漂一个冬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新任的登州水师总兵是袁崇焕从宁远举荐的,锦衣卫里盯皮岛的是骆思恭手下的沈炼——这些人没一个是吃素的。
让他更烦躁的是,他一直等的那封信到现在还没来。他遣人去建州联络已经有些时日,算算路程早该回来了,但这批人像沉进海里的石头一样,连个气泡都没冒。
“京城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他问送茶进来的亲兵。
亲兵摇头,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从登州转来的邸报抄件。邸报上写着几件事:袁崇焕在宁远城外雪中练兵,燧发枪营完成第一次实战对抗;卢象升在延安府把流民编成工程队修渠,皇爷批了一个“善”字;魏忠贤在扬州催税,镇江布商八万两欠税已缴清。
毛文龙一行一行地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三个人的事,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一件后面都有皇爷的亲笔批复,唯独皮岛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邸报往案上一拍,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兵册的封皮。
“袁崇焕练兵是事,卢象升修渠是事,魏忠贤收税也是事——老子在皮岛挡了六年建虏,不是事?”
亲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不敢接话。
毛文龙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一声飞起来,飘了一地。他望着西边海面上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海平面上,像一块被揉皱的旧棉絮。他知道云层那边是登州,登州往西是京城。京城的乾清宫里,那个年轻的皇帝正在批奏疏。
三个人的折子,每一封都批了,每一封都有回音。只有他毛文龙的折子,像一块石头扔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种沉默比骂他一顿还让他心慌。
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大帐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去准备——要是年前朝廷那边再没信来,咱们就得做最坏的打算。”
亲兵问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毛文龙重新坐回案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了尖的小楷笔,在兵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两条线——一条横的,一条竖的,像十字路口,然后笔尖停在其中一条的尽头,墨慢慢洇开,把整个“北”字糊成了一片看不透的墨渍。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最坏的打算,是在两个主子之间选一个。
不是以前那种若即若离、两边下注的把戏,而是真正的选——选一边跪下,选另一边拔刀。
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的本意是在皮岛上做自己的王,谁也管不着。但他现在知道了——朱由检不允许。
登州水师总兵衙门里,陈邦彦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他面前摆着三本账册——天启五年、六年、七年,登州水师军械库的全部出入记录。账册的纸页被海风潮得发软,翻起来像揭一层受潮的烙饼皮。他把三本账册全部拆开,按品类重新归类——靴子归靴子,甲片归甲片,火铳归火铳,铁料归铁料——然后拿着拆散的纸页走到仓库,对着实物一箱一箱地点。
点了一天一夜,点出了一个大窟窿。
登州水师去年换装的一千二百双新式牛皮靴,账面上出库九百双,实际库存只有四百双。差了五百双。五百双靴子,足够装备半个建虏马队。这还只是靴子。甲片少了三百副,铁料短了八千斤,火铳少了六十杆——全是能直接上战场的东西。
陈邦彦坐在仓库门口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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