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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渡海 (第1/3页)
腊月十二,皮岛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裹着海风往人脸上砸,码头上拴船的铁链子冻成了一条银白的冰蛇,踩上去脚底打滑。毛文龙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内弟带着人把最后一口箱子搬上船板。
箱子里装的是皮岛的兵册、粮册、军械册。六年的家底,全在这几口箱子里。内弟搬完最后一口箱子,从跳板上跳下来,靴子在冻硬的沙地上打了个滑,连忙抓住缆绳才稳住身形。
他走到毛文龙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头儿,真去?”
毛文龙没有回答。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靴底上磕了两下,烟灰和雪沫混在一起被风卷走。然后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踩着吱嘎作响的船板,踏上了那艘等了他六年的大船。
“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给他动手的理由。”他把烟杆往腰带里一插,回头看了内弟最后一眼,“老子不给他这个理由。”
船是登州水师的,原本是陈邦彦派来封锁皮岛的,现在临时调来送毛文龙进京。船上的水兵是登州水师的人,带队的百户是陈邦彦亲自挑的——一个在海上漂了十五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耳根拉到下巴的旧刀疤,据说是当年在福建抗倭时被倭寇的弯刀划的。
他站在船舷边,看见毛文龙上船,不卑不亢地抱了个拳:“毛帅,登州水师百户孙海,奉命护送。”
毛文龙打量了他一眼。孙海的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讨好的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毛文龙心里踏实了几分——陈邦彦的人要是想在半路上动手,不会派一个眼里没有杀意的人来。
船在午后解缆。潮水正退,海流推着船尾往西漂。帆刚升起就被北风灌满,船头在灰绿色的浪沫里一起一伏。皮岛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先是码头上的木桩看不清了,然后是礁石上的冰挂看不清了,然后是整座岛,变成海面上灰蒙蒙的一小团。
毛文龙站在船尾,看着那座他经营了六年的岛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直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海浪。他扶着船舷的手被冻得发僵,指肚上的茧子硌在船舷的木纹上,粗粝得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
海风从船舷上刮过去,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皮岛,是平台召对。那天他跪在金銮殿上,朱由检坐在龙椅里,问了他一句“这一百八十万两花在哪里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隆冬结了三个月的北海冰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冰底下是深渊。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万历爷的怠惰、天启爷的昏聩,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的眼睛里一点火气都没有,也一点余地都不留。那双眼睛像在说:你的底牌,朕全知道。你以为朕要杀你?朕不杀。朕要让你活着,替朕把皮岛变成钉子。
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船舷上磕了两下。烟灰被风卷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孙海从船舱里端出一碗热姜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姜味冲得他皱了下眉,然后把碗搁在船舷上,对孙海说了一句话。
“孙百户,你是陈邦彦的人。陈邦彦是袁崇焕的人。袁崇焕恨不得扒了我的皮——你说,你们为什么不在半路上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孙海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他的刀疤上刮过去,那道旧伤的颜色在风雪里显得更深了几分。然后他开口,语调不紧不慢。
“毛帅,我接到的军令只有四个字——安全送达。不是活捉,不是押解,是送达。至于您是活着到京城,还是变成一具尸体到京城,军令没说。但我孙海在水师干了十五年,从来只做军令说的事,不做军令没说的事。”
他顿了顿,把姜汤碗从船舷上拿起来,怕被风刮到海里去。碗底的姜渣子晃了晃,贴在碗壁上。“您要是想跳海,我拦不住。但您要是不跳,我就把您稳稳当当地送到登州。到了登州之后的事,不归我管。”
毛文龙听完,忽然呵了一声。这一声里有意外,有一点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茫茫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船身上,溅起的海水被冻成冰珠,落在甲板上滚动。
“陈邦彦挑你来,是算过的。你知道什么话能让人安心,也知道怎么说——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他重新点起烟杆,深深吸了一口。烟味混着海风灌进肺里,又辣又腥。然后他望着海面,把烟杆里的火星往船舷外边磕边自言自语——他这不是在跟孙海说话,也根本不在乎孙海会不会听见。
“六年了。当年天启爷在位的时候,我就知道魏忠贤能贪,文官能扯,建虏能打。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辽东迟早要完。所以我谁也不靠——不靠魏忠贤,不靠东林党,不靠登州水师。我就靠自己。我以为靠自己就够了。”
他把烟杆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一下。“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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