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觐见 (第2/3页)
兵册。
上面列着岛上将士的名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籍贯、入伍时间、目前所在营队。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注了一个字——“殁”,后面紧跟几行小字,记着阵亡时间和地点。
第二本是粮册,记录岛上每月粮草消耗;
第三本是军械册,记录火铳、火炮、弹药、战船的数量和维护状况;
第四本是炮台修筑账,详细到每座炮台用了多少石条多少铁钉多少斤石灰;
第五本是战损清单,每一条都列着阵亡将士的名字和抚恤银子的发放记录。
“臣在皮岛六年,每年三十万两饷银,实际到手的不够二十万两——中间被户部截过、被兵部扣过、被登州水师克过。到臣手里的银子,臣全花在岛上了——修炮台、买火药、养伤兵、抚恤阵亡的弟兄,还有每个月给岛上将士发饷。臣不敢说每一文钱都花得干干净净,但臣敢说——臣没有把银子装进自己腰包。”
朱由检一页一页地翻着,没有说话。他把兵册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这个人,是你亲兵?”
“是。他叫毛有禄,是臣的本家侄子。天启四年跟臣上的岛,天启六年二月,建虏偷袭皮岛南滩,他替臣挡了一箭——箭射穿了肺,没救回来。抚恤银子臣让人送回了他的老家登州。臣记得抚恤银一共是十五两——比朝廷的定例多了五两,是臣自己加的,从臣的俸禄里扣的。”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他本来想说“这笔银子没走公账,是臣私自加的,不合规矩”,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是来查他合不合规矩的。那个人自己就从没在乎过规矩。
朱由检听完,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又翻了两页,手指在另一处停住了。
“这个人,是你在岛上收养的孤儿?”
“是。他姓刘,小名叫栓子,天启五年建虏屠了他全家。那年他才十一岁,自己从岸上游到皮岛,湿淋淋地上了码头,跪在臣面前说‘将军,我要当兵给我爹娘报仇’。臣让他当了马夫,养在营里——他太小了,扛不动枪火药也背不动。臣就让他先喂马,打算等他十五岁再让他上船。”
毛文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抬头纹里渗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烟杆,习惯性地想往靴底上磕,忽然想起这是在金銮殿,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塞回怀里。
朱由检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纸页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折痕声,声音很轻,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他把整个大殿拿捏得只剩一根弦,那根弦就是毛文龙后脊梁上那层冷汗。
“你在皮岛六年,最困难的时候,岛上还有多少粮食?”
“天启五年冬天,岛上断粮十七天。臣带着弟兄们在退潮的时候下海捡海藻捞海螺,回来用海水煮了分着吃。那十七天里建虏派人来招降,臣回答说——‘我毛文龙就算饿死在这岛上,也不吃你皇太极的饭。’”
朱由检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兵册合上,放在龙案上,站起来踱到龙案前方。丹陛下的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满朝文武的笏板握在手里纹丝不动。
“你的账册,朕收下了。”他顿了顿,“朕也看了。这些账册朕会让户部和锦衣卫再核一遍——核的不是你贪没贪。核的是你说的每一笔账,是不是真的都花在了岛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丹陛边缘近得能看清毛文龙后颈上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的那块皮肤。
“核出来是真的,你之前的所有罪——抗旨、私通建州、纵容部下倒卖军械——朕一概不追究。核出来是假的,不用核完,只要假了一笔,所有这些罪朕当初怎么压在案头不发的,现在就怎么拿出来一次算清。你这六年里做了什么朕全知道。朕压着不发,是因为皮岛在大明手里,是一根钉子;在建虏手里,就是一座桥。朕要的不是一座给建虏过海的桥,朕要的是钉子。所以你这个皮岛总兵,朕目前还留着。但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以前可以跟建州眉来眼去,可以不服从辽东都司号令,可以虚报兵力套取军饷。因为那时候没有人管你,现在朕管你,往后辽东诸事,再容不得半点肆意妄为。”
他把“朕管你”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只是在对跪着的那一个人说话。但最后那三个字却像针尖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毛文龙的耳朵里。
毛文龙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短短一瞬。毛文龙看到了朱由检的瞳孔里映着炭盆跳动的火光——那种火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他忽然想起了邸报上登过的那句话——“朕要做一个能赢的皇帝。”邸报上的那句话他当时觉得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漂亮话。现在他跪在皇极殿里才明白,那句话是说给他这样的人听的。
他声音沙哑,低头躬身,肩头微微颤抖,彻底放下了所有傲气。字字分明的说:“臣,听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留臣一条命——不是怕死在京城,是想死在辽东,死在皮岛。”
朱由检看着他下拜时后颈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在海风里吹了六年的人才会有的皮肤,粗粝、干裂、布满细碎的白屑。然后他把手负在身后,缓缓说了一句话。
“朕不要你死。朕也不要你的皮岛。朕要你留在京城。皮岛从下个月起正式纳入辽东都司管辖,岛上驻军三年一轮调,粮饷发放纳入军饷直拨体系——由兵部、户部、锦衣卫和你的旧部各出一人组成账目审核司,按月盘库。你留在京城,朕在兵部给你挂一个辽东咨议的虚衔——这个虚衔没有调兵权,但辽东所有的塘报和军情咨文都抄你一份。朕随时会召你问辽东的事。你从现在起不再是皮岛的土皇帝,你是朕的参谋。”
他说到这儿,等大殿里的余音散尽才补了最后一句。“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毛文龙跪在金砖上,他的手指死死抠进金砖缝隙,指甲缝里的盐粒摩擦砖石发出细响。
他纵横海岛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眼下的局面,远比死亡更让人煎熬。
皇帝不杀不放,硬生生将他这一方诸侯,化作朝堂之上任人调度的棋子。
但此刻这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心里翻上来的——他怕的不是死,是另一种东西:皇帝不杀他,也不放他回皮岛,而是把他变成自己的一枚棋子。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皮岛保住了,自己在军中的虚衔保住了,朱由检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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