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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觐见 (第1/3页)
正月初五,京城大雪。
雪从初四夜里开始下,到初五天亮还没停。
正阳门城楼上的琉璃瓦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檐角几只吻兽的尾巴尖。
门内的锦衣卫仪仗队从城门排到大明门,缇骑们黑貂裘上落满了雪,手里的绣春刀鞘冻了一层白霜。
这种排场是朱由检亲定的——正阳门内设仪仗,规格参照接见九边总督。
礼部几个老官员私底下议论纷纷,说毛文龙一个皮岛副总兵,品级不过正二品,用总督仪仗不合规矩。议论归议论,没人敢上疏。
皇爷登基以来,不合规矩的事做得还少吗?军饷直拨处、皇家制造局、中旨调卢象升——哪一件合规矩?可件件都办成了。
毛文龙在巳时正踏进了正阳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袍角沾着官道上的雪泥,没有披甲,没有带刀,身后只跟了一个亲兵——也卸了刀,双手捧着一口木箱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阳门的时候,锦衣卫仪仗队的缇骑齐刷刷按刀行礼,绣春刀出鞘三寸,刀刃在雪光里闪了一下。
那声音整齐得让毛文龙脚步顿了一瞬——既不是下马威,也不是客套欢迎,而是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郑重。
他回头看了亲兵一眼。亲兵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冻得发紫,但手是稳的——捧着箱子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皮岛码头上沾的盐粒。
穿过正阳门,过大明门,进承天门,再入午门。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条笔直的金砖御道。
御道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左边文官班首是暂代首辅施凤来,右边武官班首是英国公张维贤。
所有人都穿着朝服,朝服的补子被雪水润得颜色更深,笏板握在手里,没人说话,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毛文龙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感知到有人偷眼打量他,也有人把视线压得低低的,其中施凤来的眼神格外冷——那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冷静,仿佛在看一颗已经被吃掉半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棋子。
他在皮岛上做了六年土皇帝,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在紫禁城的御道上,被满朝文武夹道注视。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微妙的好奇——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抗了半年旨的皮岛军阀,新君召他进京,他居然真来了。
毛文龙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但腰板挺得再直也压不住后脊梁上那层冷汗,他亲手了结过仇敌,海上风浪、刀兵厮杀从无半分惧色,可如今面对紫禁城里这位新君,却发自心底地惶恐。
前者是快意恩仇,后者是蝼蚁直面天威,连半分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皇极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龙涎香的烟气从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在大殿的藻井下聚成一团淡蓝色的薄雾。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五爪金龙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方正化站在他身侧捧着拂尘,王承恩侍立在丹陛下方,满朝文武分列左右,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音。
“皮岛总兵毛文龙觐见——”司礼监的唱班太监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最后撞在藻井上散成一声若有若无的颤音。
毛文龙迈过门槛走进皇极殿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大殿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了整整一个季节——他在海风里吹了六天,骨头缝里都灌满了海水的腥咸和冬天的寒气,此刻被炭火的热气一蒸,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从冰窖里扔进温水里的冻鱼。
他在丹陛前站定,撩袍跪倒,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皮岛总兵毛文龙,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马上让他平身。他把毛文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个前世被袁崇焕用尚方宝剑斩了的人,这个被后世争论了几百年到底是忠是奸的人,现在正跪在他面前,棉袍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朕如何降罪、如何动刀,可朕要的从不是取他性命。
皮岛悬于海外,是钉在后金心口的利刃,贸然斩杀,利刃便会化为祸患。今日当众对账、层层敲打,便是要斩断他割据自立的念想,将这柄利刃彻底握在朝廷手中。
前世毛文龙被斩之后皮岛旧部降的降、散的散,皇太极从辽西走廊绕道蒙古入寇,京城被围了整整两个月。那一刀斩下去,断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脖子,是整个辽东的钉子。现在跪在下面的这个人还活着,皮岛就还是建虏后背上的那根刺。
“毛文龙。”朱由检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在。”
“朕让你正月十五前到京。你今天正月初五就到了。早到了十天。”
毛文龙额头贴着地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但他听出来了,皇帝的这句话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好奇。“陛下有旨,臣不敢迟。”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踱到丹陛边缘。炭火烧得正旺,热浪把龙涎香的烟气搅得微微晃动。他看着毛文龙,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朕不是让你来磕头的。朕让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朝廷每年给你三十万两饷银,六年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两。这一百八十万两,花在哪里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音。施凤来的笏板在手心里微微歪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正了回来。武官班里的几个勋贵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谁也没出声。
毛文龙跪在地上,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带了一箱子东西来——兵册、粮册、军械册、岛上修筑炮台的账目和战损清单——全都装在亲兵捧的那口木箱子里。他原以为皇帝会先从通敌的事问起,从登州军靴、建州密使、三个月不出海巡防这些事一步步抬刀。
他甚至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从敌情、海况到后勤堵漏,一条一条都打过腹稿。
可皇帝开口就问账目,叫他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回陛下。”毛文龙吸了一口气,“臣带来了账册。”
他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亲兵把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册子捧出来举过头顶。
王承恩走下丹陛接过册子呈给朱由检。那是一摞厚厚的册子,封皮被海风潮得发软,纸页上全是盐渍和汗渍的味道,最下面还压着几片从皮岛带来的干海藻屑。
朱由检翻开第一本——皮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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